秋深了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墨色一层层地渲染开来,天黑得越来越早,也越来越沉。白日里尚存的些许暖意,随着太阳一落山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。
屋后的老榆树,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片顽强的、枯黄的残叶,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在夜风里瑟瑟发抖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我们家的日子,依旧像一架老旧的水车,吱吱嘎嘎地,按着固有的、沉闷的节奏转动着。爹娘的心思,大半落在了渐渐显露出美人模样的大姐身上,以及如何靠她“攀高枝”的盘算上;剩下的一小半,则分给了尚且年幼、被认为是“根苗”的弟弟们。
而我,孙婵音,依旧是那个角落里无声的影子,干活,吃饭,偶尔在爷爷那里,寻得一点识字的乐趣和零星的温暖,像在漫长的寒夜里,守着一小簇摇曳的、属于自己的篝火。
五妹比我小两岁,性子有些怯懦,不像大姐那样伶俐,也不像我这般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。她像一株依附在墙角的藤蔓,安静,不起眼,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,或者自己蹲在院子里玩石子。她肠胃似乎一直不太好,娘常说她是“小姐身子丫鬟命”,吃不得半点粗糙。
这天天黑透了以后,我们姐妹几个挤在炕上,准备睡觉。炕烧得温温的,驱散了些许屋里的寒气。大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,我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。突然,身边的五妹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呻吟。
我翻过身,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见五妹蜷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地按着肚子,小小的身子在厚厚的棉被下不住地发抖。
“五妹,咋了?”我低声问。
她却不回答,只是咬着嘴唇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过了一会儿,那呻吟声越来越大,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哭喊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疼……肚子疼……娘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她开始在炕上翻滚起来,额头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,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这动静立刻把全家都惊醒了。
我娘披着衣服,端着盏昏暗的煤油灯冲了进来,灯光摇曳,把她焦急而恼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“咋了咋了?大半夜的鬼哭狼嚎啥!”她伸手去摸五妹的额头,又撩开被子看她按着的肚子,“哎哟!这肚子硬得跟石头似的!”
我爹也皱着眉跟了进来,看着在炕上打滚、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的五妹,又看看窗外漆黑一片、寒风呼啸的夜色,搓着手,在原地转圈,嘴里念叨着:“这……这深更半夜的……咋整?”
“去请陈先生!快去请陈先生啊!”我娘朝着我爹喊。陈先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,住在村那头。
我爹面露难色:“黑灯瞎火的,路又不好走,陈先生年纪也大了,这……这咋请?”
“那咋办?就让她这么疼死?”我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既是心疼女儿,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。
屋里顿时乱成一团。大姐被彻底吵醒,揉着眼睛,不满地嘟囔着。弟弟们也吓得哭了起来。我娘试着给五妹揉肚子,可她那粗糙的手掌按上去,五妹反而疼得更厉害,哭喊声愈发凄厉,小小的身子蜷缩得像只虾米,脸色由白转青,看着吓人。
恐慌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。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黑影,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窥视。窗外的风嚎叫着,更添了几分凄惶。
就在这混乱和绝望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刻,一个佝偻的身影,披着那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袄,慢腾腾地出现在了门口。是爷爷。他一直睡在隔壁的小屋里,显然也被惊动了。
他先是站在门口,浑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掠过焦急无措的爹娘,掠过炕上痛苦翻滚的五妹,最后,那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留了一瞬,似乎带着一种询问。我下意识地朝他眨了眨眼,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点点。
爷爷这才踱步走进来,他没有像爹娘那样慌乱,脚步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从容。他走到炕边,俯下身,仔细看了看五妹的状况,又伸出那双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,不是去揉肚子,而是轻轻搭在了五妹的腕子上,像是在号脉,又不像。
“晚上都吃啥了?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而平稳,像一块投入沸水里的冰,瞬间让屋里焦躁的气氛冷却了几分。
我娘愣了一下,才带着哭音回答:“没吃啥特别的啊,就跟平常一样,稀饭,窝头,咸菜疙瘩……”
爷爷没说话,目光却转向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询问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白天……白天我好像看见五妹偷偷溜进储藏红薯的地窖来着!她肠胃弱,娘平时不许她多吃生冷,尤其是那刚收下来、淀粉还没转化完、吃了容易胀气的生红薯!
“五妹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声说了出来,“五妹她……下午好像去地窖了,怕是偷吃了生红薯……”
我娘一听,眼睛立刻瞪圆了,又想骂人,但看着五妹那痛苦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剩下满脸的懊恼和心疼。
爷爷脸上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他直起身,不再看慌乱的儿子儿媳,开始发号施令,那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,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码头上能指挥百十号兄弟的“爷字辈”人物。
“婵音,”他第一个指向我,“去,灶房里,烧点温水,不用滚开,温乎就行,快!”
我像接到了军令,二话不说,跳下炕就往灶房跑。也顾不得寒冷,手脚麻利地引火,添柴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我焦急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