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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:识字本由爷爷启(1 / 2)

夏天的雨,总是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方才还是烈日当空,晒得地皮发烫,转眼间,乌云就像打翻了墨汁,从天边滚滚而来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在干涸的土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。

不一会儿,雨停了,太阳又急不可耐地从云缝里钻出来,湿漉漉的大地上热气蒸腾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,形成一种夏天特有的、黏稠而蓬勃的氛围。

村里这几日,像是被这阵雨浇醒了一般,忽然就热闹了起来。生产队的喇叭白天黑夜地响,说着些“扫除文盲”、“提高觉悟”、“建设新农村”之类我半懂不懂的词儿。大意是,要在村里办个扫盲班,号召那些没念过书、不识字的年轻人,特别是妇女们,都去认字。

这消息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我这潭还算平静的心湖里。识字?就是像大姐那样,能捧着书本,读出声音来?能看懂墙上贴的那些红红绿绿的标语?能写出自己的名字?我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搔着,痒痒的,一种模糊的渴望,像雨后的草芽,悄悄地探出头来。

我看着大姐孙娟音,她已经上了几年小学,能写会算,偶尔还能拿着报纸,磕磕巴巴地念上几段。爹娘看她时,那眼神里除了对长女的偏爱,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看待一个更有“价值”、更“拿得出手”的人。就连村里那些干部,对认得几个字的人,说话口气似乎也和缓些。

我也想去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顽固地扎下了根。可是,我怎么敢跟家里提呢?爹那句“女娃子认那么多字有啥用”言犹在耳,娘那精打细算的眼神,也绝不会允许把有限的资源浪费在我这个“赔钱货”身上。这点自知之明,我还是有的。那点渴望,只能像地下的暗流,在我心里无声地涌动,不敢露出丝毫痕迹。

我像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小虫,看得见外面的光,却找不到出路,只能烦躁地在屋里屋外打转。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,没能逃过爷爷那双看似浑浊、实则洞察世事的眼睛。

那天下过雨,院子里积了些小水洼,映着破碎的天光。爷爷蹲在墙角,依旧抽着他的旱烟,目光却落在我身上,像是看穿了我那点隐秘的心事。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身,背着手,踱回了他的小屋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叫我进去。爷爷的小屋光线昏暗,弥漫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烟味和旧木头的沉闷气息。他在那个掉了漆的旧木箱里翻找了半天,箱盖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,最后,他掏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。

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已经发脆、边缘破损的牛皮纸,里面露出一本纸张泛黄、边角卷曲、线装松散、几乎快要散架的旧书。封面上,是三个墨色暗淡、却依旧能辨认出骨架的毛笔字——《三字经》。

“喏,”爷爷把书递到我面前,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,“这还是我当年……用过的。差点当了引火纸,还好留下来了。”他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纸页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追忆,仿佛触摸的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段被尘封的岁月。

我接过那本沉甸甸(更多是心理上的)的旧书,心跳不由得加快了。书页脆生生的,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。上面密密麻麻的,是竖排的繁体字,像一群群神秘的小蚂蚁。还有一些用毛笔写的、歪歪扭扭的批注和圈点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是不同时期留下的痕迹。这,就是书?

“趁着今儿有空,爷爷教你认几个字。”爷爷说着,把我拉到院子里的那片干爽地上。他折了一根细长的树枝,权当是笔,就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较为平整的泥地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“人——之——初,”爷爷念着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那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,“性——本——善。”

我蹲在他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笔画,跟着他念:“人——之——初,性——本——善。”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也照亮了爷爷专注的侧脸和地上那几个稚拙却清晰的泥字。那一刻,院子里啄食的鸡,远处隐约的狗吠,似乎都远去了。世界里只剩下爷爷念书的声音,树枝划过硬土的沙沙声,还有我心里那种被新奇知识填充的、微微颤动的喜悦。

爷爷教得兴起,竟摇头晃脑起来,很有几分老学究的样子。他不仅教认字,还试图解释意思,虽然他的解释往往带着他那个年代和经历的烙印,甚至有些……匪夷所思。

“这个‘苟不教,性乃迁’,”他指着地上的字,煞有介事地说,“就是说啊,人要是不好好管教,那本性里的善就跑了,就像……就像咱家那头犟驴,不抽它几鞭子,它就不肯好好拉磨!”

我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有趣。认字,原来不光是认出那个形状,还能引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说法。

认了一会儿字,爷爷有些累了,重新装上一锅烟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话匣子又打开了。

“当年在袍哥会里,光会打架、耍狠不行,那是莽夫。”他眯着眼,像是透过烟雾看到了过去的自己,“还得能看懂书信、账本,能写会算。不然,人家在账目上动点手脚,给你下个套子,你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!我就吃过这上面的亏……”

他提起一桩旧事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教训的口吻:“有一回,帮里从一个外地客商手里接了一批紧俏货,说好了价钱,立了字据。我当时就觉得那字据写得有点含糊,可自己认字不多,琢磨不透。结果,货到手了,对方拿着字据来要钱,咬死了比当初说好的价高出三成!白纸黑字,我们理亏,只好认栽,赔了一大笔。从那以后,我才发了狠心,逼着自己多认了些字……”

他咂咂嘴,仿佛还能尝到当年那亏本的苦涩滋味:“所以啊,识字明理,走到哪儿都少吃瞎亏。这道理,放哪儿都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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