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脚步,总像是带着几分犹豫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田埂上的野草才冒出头,一场倒春寒,便能将它们打得蔫头耷脑。河边的柳树,好不容易抽出些鹅黄的嫩芽,一阵凛冽的风刮过,又瑟缩着,不敢再舒展。这天气,也像极了我们老孙家时好时坏、总也暖和不起来的氛围。
然而,这几日,村子里却像是被这反复无常的春天注入了一剂强心针,空气里躁动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、带着书香墨味的气息。村东头那所只有三间土坯房的小学校,据说要扩招了。生产队的喇叭白天黑夜地响,干部们走家串户,宣传着“扫除文盲”、“读书明理”、“娃儿们都该认字”的道理。那挂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铁钟,被敲得也比往日更勤、更响亮了,钟声在丘陵间回荡,像是在急切地呼唤着什么。
这消息,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滔天的巨浪。
识字!上学!
这两个词,对我来说,早已不再是完全陌生的概念。跟着爷爷在泥地上划拉的那些日子,虽然断断续续,却像是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,凿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,让我窥见了些许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亮。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,在爷爷沙哑的诵读声里,仿佛活了过来,它们不仅仅是地上的划痕,更是故事的载体,是道理的化身,是通往一个更广阔、更明亮天地的钥匙。
我看着大姐孙娟音。她虽然只是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,认识的字也有限,但偶尔她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旧报纸,磕磕巴巴地念出几段关于外面世界的新闻时,爹娘看她的眼神,都似乎与看我们时不同。那眼神里,除了对长女的偏爱,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,像是……看待一个更有“见识”、更“拿得出手”的人。连村里那些识文断字的干部,跟她说话时,口气似乎也和缓些,耐心些。
我也想去。这个念头,像春天的野草,一旦破土,便疯狂地滋长,缠绕着我的心脏,让我坐立难安。我想象着自己坐在那虽然简陋、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,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“人口手,马牛羊”;想象着自己也能捧着书本,读出声音来,看懂墙上贴的那些红红绿绿的标语,甚至……甚至能写出自己的名字,“孙婵音”那三个字,爷爷说过,是盼着我的声音清亮,活得顽强。如果我学会了,一定能写得比爷爷在地上划拉的更工整,更好看。
这种渴望,混合着对大姐那点“特权”的隐秘羡慕,和对改变自身境遇的模糊期盼,在我心里烧起了一把火,烧得我喉咙发干,手心冒汗。
机会似乎就在眼前。学费并不算太高,对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庄户人家来说,虽是一笔开销,却也并非完全无法承担。我观察了爹娘几日,他们似乎也在议论这件事,主要是在商量弟弟们到了年纪要不要送去。
我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,被这气氛鼓动着,越燃越旺。我必须要试一试。我小心翼翼地,在心底反复斟酌着措辞,像打磨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终于,在一个晚饭后,爹娘心情似乎还算不错的傍晚,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走到他们面前,声音低得像是蚊蚋哼哼,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:
“爹,娘……村里小学……扩招了……我,我也想……想去念书……”
话一出口,屋里霎时安静了一下。
我爹正端着粗瓷碗喝水,闻言,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眼皮,那双平日里拨拉算盘珠子时透着精明的眼睛,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没什么波澜地在我脸上扫了一下,随即,眉头便习惯性地、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,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念书?”他放下碗,声音又干又硬,像甩出来的石头子儿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,“女娃子,认识几个字,不当睁眼瞎就行了,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!白白浪费钱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块冰砸中。但我没有立刻放弃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我急急地争辩,声音也拔高了些:“我……我可以自己养兔子!卖兔毛的钱,够交学费的!我不花家里的钱!”
这是我唯一能拿出的、属于自己的筹码。
可我爹听了,非但没有丝毫动容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,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,仿佛我的争辩是无理取闹:“你那几个钱够干啥?留着贴补家里!这事别提了,没商量!”
一直没说话的我娘,此刻也开口了,她的声音尖细,像针一样扎人:“就是!家里哪有闲钱供你?你大弟弟马上也要到年纪了,那才是正经!男娃不读书,将来咋顶门立户?你一个丫头片子,念再多的书,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娃,围着锅台转?能认清男女厕所就不错了!净想那没影儿的事!”
“丫头片子”……“别人家的人”……“围着锅台转”……
这些我早已听惯了的、如同标签般钉在我身上的词汇,此刻再次从爹娘口中清晰地吐出来,带着他们根深蒂固的、认为理所当然的冷漠,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,狠狠地挫着我的心。原来,在他們眼里,我的渴望,我的那点微末的“产业”,我试图为自己争取一条不同道路的努力,都是如此的不值一提,如此的……不合时宜。
希望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“噗”地一声,彻底瘪了下去,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和冰冷的绝望。我看着爹娘那写满了“到此为止”的脸,再也说不出任何话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我猛地转过身,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,一头扎进了屋后那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。
我跑到那棵歪脖子橘子树下,这里是我唯一的避难所。初春的橘子树上只有些稀稀拉拉的嫩叶,在晚风中无助地颤抖。我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,蹲下身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,再也控制不住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泪水汹涌而出,浸湿了单薄的裤子,冰凉的触感让我发抖,却远不及心里的寒冷和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