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男娃”、“弟弟”、“小气”、“不懂事”……这些如同紧箍咒般的词汇,再次将我牢牢套住。我所有的道理,所有的委屈,在他们那套“天经地义”的偏袒逻辑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我看着弟弟在我娘身后,一边假哭,一边偷偷把抢来的那块糖塞进嘴里,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、狡黠的笑容,只觉得一股冰凉的绝望,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。
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,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仅存的那一块麦芽糖,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我娘见我不再争辩,以为我服软了,又骂了几句“死丫头,没出息”,便拉着还在“抽噎”的弟弟,转身回了院子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无声地叹息。我看着手里那块孤零零的麦芽糖,刚才还觉得无比诱人的甜味,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吸引力,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和荒凉。
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屋后的柴火堆旁,那个属于我的、小小的避难所。蹲在冰冷的阴影里,看着手里那块糖,却怎么也舍不得吃了。仿佛吃下去,连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会随之消失。
不知过了多久,爷爷那熟悉的身影,又慢悠悠地踱步过来。他大概是听说了村口的闹剧,或者仅仅是凭着直觉,找到了这里。他看见我蹲在柴堆旁,手里攥着那块糖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委屈。
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,只是像往常一样,默默地在我身边蹲下,掏出他那杆油光发亮的旱烟袋,慢条斯理地点上。辛辣的烟雾升起,暂时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凝滞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像是变戏法似的,从他那件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旧棉袄兜里,又摸出了一小块冰糖。那冰糖晶莹剔透,带着天然的、纯净的质感,在昏暗的光线下,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他把那块冰糖递给我,声音沙哑而平和:“拿着,嘴里有点甜味儿,心里就不那么苦了。”
我接过那块冰凉的冰糖,放进嘴里。一股清冽的、不那么浓烈却异常纯净的甜味,慢慢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确实冲淡了些许刚才那憋闷的苦涩。
爷爷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,他吸了口烟,缓缓说道:“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为了一块糖,气坏了身子,不值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,陷入了回忆:“当年你爷爷我跑码头,三教九流,啥人没见过?为了点蝇头小利,争得头破血流、反目成仇的,大有人在。那才叫没出息,眼皮子浅得跟浅碟子似的,兜不住二两油。”
他提起了一桩具体的往事,声音低沉了些:“那会儿在堂口里,年底分赏钱,有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家伙,为了能多拿几个铜子儿,就在账目上耍心眼,往自己那边多划拉。被我当场给识破了,弄得他灰头土脸,在兄弟们面前抬不起头来。就为了那点小钱,把多年的情分和脸面都搭进去了,值得吗?”
爷爷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和惋惜:“做人呐,眼光得放长远些,心胸要开阔点。有时候吃点小亏,未必就是坏事。就像那溪流里的石头,被水冲得圆滑了,反而能走得更远。总盯着眼前那一点点得失,斤斤计较,路就越走越窄,最后困死的,还是自己。”
他磕了磕烟灰,那“梆梆”的轻响,像是在为他这番话加上一个肯定的句号。
我看着爷爷,嘴里含着那块渐渐变小的冰糖,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渗入心里。爷爷的话,像一阵温和的风,吹散了我心头的愤懑和不平。虽然糖被抢了,心里那口气还堵着,但爷爷的道理和那块冰糖,却让我觉得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亏了。至少,我保住了手里这一块,还得到了爷爷额外的安慰和这充满智慧的开导。
是啊,为了一块糖,跟弟弟那种浑人、跟娘那偏袒的眼神置气,除了让自己更难受,还能得到什么呢?爷爷说得对,眼光要放长远。我的价值,不在于这一两块糖,而在于我能编出蚱蜢的手艺,在于我能养兔子的本事,在于爷爷说的,那长在自己身上的、谁也拿不走的“实在”。
这么一想,心里顿时豁亮了不少。那股憋着的委屈,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慢慢地消散在爷爷那辛辣的烟雾和冰糖的清甜之中。
我看着爷爷,用力地点了点头,虽然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爷爷,我懂了。”我小声说,把嘴里最后一点冰糖咽了下去,那甜味一直滑到了心底。
爷爷欣慰地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秋日里干涸河床上的涟漪。
“懂了就好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”
我跟着爷爷,慢慢走回那个并不温暖、却是我唯一归宿的家。手里那块换来的麦芽糖,最终还是被我小心地藏了起来,舍不得吃。它不仅仅是一块糖,更像是一个印记,提醒着我今日的委屈,和爷爷教会我的,关于“吃亏”和“长远”的道理。
夜色渐浓,繁星初现。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里,类似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。但有了爷爷这番话垫底,我心里好像有了一杆秤,知道什么该争,什么该放,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在乎和坚守的东西。
这或许,就是成长吧。在一次次的不公和委屈中,慢慢学会,如何守护自己的心,如何看清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