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风，到底是不比冬日的凛冽，虽然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寒意，却也捎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和草木萌动的、若有若无的清香。田埂上，僵硬的土块开始变得松软，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。河边的柳树，枝条也仿佛柔顺了许多，隐约能看见叶苞膨胀起来的、毛茸茸的轮廓。整个天地，都透着一股子蓄势待发、急于挣脱寒冬束缚的躁动。
然而，我们老孙家屋里的气氛，却与这万物复苏的春意格格不入，反而像是还停留在那刚刚过去的、捉襟见肘的寒冬。粮缸见了底，装玉米面的口袋也瘪了下去，墙角那堆准备用来生火做饭的柴火，也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最紧要的是，眼看着春耕在即，田里等着施肥，种子等着下地，处处都需要钱。可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，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和年节的折腾，早已所剩无几，像是被淘干了的井，再也榨不出一滴水来。
我娘的脸上，那层常年笼罩着的、精于算计的愁云，这几日愈发地厚重起来。她时常对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和面袋发愣，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衣角，眉头锁得紧紧的，像是要在那上面拧出几个解决困境的铜钱来。偶尔，她会和我爹低声嘀咕几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焦虑和无奈，无非是抱怨开销大，进项少，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该如何熬过去。
我爹也是愁眉不展，蹲在门槛上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劣质的烟卷，烟雾缭绕中，他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，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疲惫。他拨拉了一辈子算盘，能算出队里最复杂的工分账，却算不出如何让自家这艘破船，安然渡过这春荒的浅滩。
这种弥漫在家里的、无声的焦虑，自然也影响到了我。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，生怕自己多吃一口饭，多穿一件衣，就成了压垮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每日依旧勤快地干活，喂兔子，打扫院子，努力让自己显得“有用”，而不是一个纯粹的“累赘”。
我那后院角落里的兔笼，和里面那几只被我视若性命的宝贝兔子，便是在这样一片愁云惨雾中，依旧顽强地展现着生机。经过一个冬天的精心喂养，它们非但没有掉膘，反而愈发地肥壮起来。雪白的毛发又厚又密，像一团团滚动的、蓬松的云朵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春日的微光下，显得格外精神。尤其是那只“白将军”，体型几乎比秋天时大了一圈，蹲在笼子里，像个小雪丘，透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安心的富态。
这几只兔子，是我全部的心血和希望，是我在这令人窒息的清贫与忽视中，唯一能紧紧抓在手里的、闪着微光的“产业”和情感寄托。看着它们，我仿佛就能暂时忘却家里的窘迫和自己那看不到希望的未来。
然而，我这份小小的、赖以存续的寄托，终究还是被那无处不在的家计艰难给盯上了。
这天傍晚，天色将暗未暗，屋里已经点起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。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，吃着清汤寡水的晚饭——几乎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，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。气氛沉闷得如同这暮色一般。
我娘扒拉了几口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，终于忍不住，把筷子往碗沿上轻轻一磕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，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。她抬起眼，目光先是扫过低头喝粥的我爹，然后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最终，那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，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“他爹，”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干涩，“眼瞅着就要买化肥了，种子钱也还差着一截……家里实在是……实在是转不开了。”
我爹闷着头，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，没有抬头。
我娘顿了顿，像是要增强说服力，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，语气变得“务实”而干脆：“我看……把婵音那几只兔子卖了吧。瞅着也肥了，毛也厚实，应该能卖上几个钱。凑一凑，差不多就够了这眼前的急。”
“卖了？”我爹闻言，终于抬起了头，脸上露出一丝犹豫，他看了看我娘，又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不然咋整？”我娘立刻堵了回去，语气带着烦躁，“等着天上掉馅饼？还是去借？这年头，谁家有余粮余钱借给你？卖了兔子，好歹能解燃眉之急！反正那也是搭把手的事，又不指望它发家致富，正经还是地里的庄稼要紧！”
“搭把手的事”……“不指望它发家致富”……“正经庄稼要紧”……
我娘的话，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，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心脏！我猛地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，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子上，粥碗也差点打翻。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到了头顶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！
“不行！”我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，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愤怒而变了调，带着哭腔，“不能卖！那是我准备扩大规模的种兔！是我的兔子！”
我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，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，他似乎权衡了一下“女儿的兔子”和“地里的化肥”之间的分量，最终，那杆秤还是偏向了后者。他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、却更让我感到绝望的妥协：
“卖就卖了吧，婵音。你娘说得也有道理，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。几只兔子而已，以后再养就是了，啊？听话。”
“以后再养”……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！仿佛我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，我一颗草一颗草的喂养，我像守护眼珠子一样守护它们的心血，都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抹去和替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