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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回:寒门寂寂债台筑(1 / 2)

西风的尾声,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掐断,未曾留下多少丰饶的余韵,便仓促地跌进了那干冷而萧索的怀抱里。生产队里关于今年收成的议论,早就像秋后田间那些萎靡不振、耷拉着脑袋的稗草,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颓丧。风言风语透过土墙缝隙,丝丝缕缕地钻进家家户户——都说今年的公粮任务重,地里刨食出来的那点收成,交了公粮,留下种子,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,怕是比往年还要稀薄,指望年底那点分红能让锅灶冒点像样的热气,简直是痴人说梦了。

这消息,像一块被冷水浸透了的沉重巨石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我们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上。家里的钱匣子——其实就是一个我娘用来装些针头线脑、偶尔有几张毛票的旧月饼盒子——早就彻底见了底,翻过来磕打几下,连一丝铜钱响动都听不见,空荡得让人心慌。那口半人高的褐色米缸,更是成了全家人的心病,每次掀开那沉重的木盖子,都需要莫大的勇气,缸底那层薄得可怜的米,像是沙漠里最后几捧即将被风吹散的沙粒,每一次舀取,都看得人心惊肉跳,仿佛能听到这个家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点根基,正发出细微而绝望的碎裂声。

而比空米缸更让人焦灼的,是爷爷那不能停、却也眼看就要断了的药。

爷爷躺在床上,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,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时断时续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安静下来。但他依旧需要用药,哪怕只是些最便宜、效用也最微末的草药,吊着那口气,缓解着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痛苦。陈先生开的方子,虽然治不好他的瘫患,但至少能让他昏睡时稍微安稳一些,少些呛咳和痛苦的呻吟。可如今,就连抓这几副便宜草药的钱,也彻底没了着落。

我爹蹲在堂屋的门槛上,佝偻着背,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得变了形的石雕。他手里攥着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铜烟袋锅,却半天也没有点燃一锅烟。只是那么死死地攥着,手背上青筋虬结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僵硬的白色。他脚下的泥地上,已经磕满了一小堆烟灰和尚未燃尽的烟丝末,那是他内心无处发泄的烦躁与绝望的具象体现。他时不时地,就会猛地抡起烟袋锅子,用那铜质的烟锅头,狠狠地、一下下地磕在坚硬的门槛石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、沉闷而刺耳的声响,那声音不像是在磕烟灰,倒像是在敲打他自己那颗早已不堪重负、快要碎裂的心。

“唉……”一声长长的、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,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,带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力,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
我娘在屋里,更是坐立不安。她翻箱倒柜,把家里那几个破旧的木头箱子、柜子都掀了个底朝天,手指颤抖着,在那些散发着霉味和陈旧气息的破布烂絮里拼命翻找着,奢望着能从哪里突然摸出几个被遗忘的、能救急的铜板,或者一样还能换点钱的家当。她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慌乱,甚至有些粗暴,弄得满屋子尘土飞扬。

最后,她的目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、带着一种挣扎和愧疚,落在了我养在后院角落兔笼里的那几只兔子身上。尤其是那两只最大的“白将军”和“玉团儿”,它们正安详地咀嚼着干草,一身丰厚雪白的毛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泛着柔和而洁净的光泽,像两团误入凡间的云朵。

我知道,那是我的心血,是我的骄傲,几乎是我在这个灰暗家庭里,唯一能真切切抓在手里的、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和希望。我看到了母亲目光里的犹豫和不忍,她看了看兔子,又看了看我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出口。

但她的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这个家,真的快要山穷水尽了。
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疼得发慌。我明白,比起爷爷的命,我那点小小的骄傲和心血,又算得了什么呢?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爷爷因为无药可用,在痛苦中更快地离去吗?

我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冰冷而刺痛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肺里。我走到兔笼边,默默地打开笼门,伸手进去,一把抓住了“白将军”那肥硕而温顺的身体。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,四肢轻微地挣扎起来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不安的呜咽声。

我的手在发抖,指尖冰凉。我避开它那纯净无辜的眼神,狠下心来,又抓住了旁边同样肥壮的“玉团儿”。将它们从笼子里抱出来时,那温暖而毛茸茸的触感,让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“娘,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把……把它们卖了吧。应该……能换点钱,给爷爷抓药。”

我娘看着我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一把接过那两只还在徒劳挣扎的兔子,转身就急匆匆地出了门,像是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后悔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了一角的兔笼,心里也像是随之空了一大块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那是我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,一把草一把料喂养大的希望啊。

卖掉了两只最大的兔子,换回来的钱,依旧少得可怜,像沙漠里的一滴水,勉强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。我爹捏着那几张皱巴巴、带着兔子体温和集市尘土气息的毛票,去陈先生那里,抓回了最后几副最便宜的草药。

当我端着那碗颜色深褐、气味苦涩的药汁,走到爷爷床边时,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些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没有像往常一样茫然地望着屋顶,而是静静地、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,看着我,看着那碗药,然后又缓缓地,将目光移向窗外——那里,曾经停放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,也是我兔笼所在的方向。

他仿佛什么都知道了。

当我用小勺子,将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嘴边时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,顺从地、艰难地张开嘴。而是异常坚决地,用力地,将头扭向了一边,紧紧地闭上了干裂起皮的嘴唇。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模糊却异常清晰的音节,那声音里,充满了拒绝,甚至是……恳求般的抗拒。

“不……不喝了……浪费……”我凑近了,才勉强听清了他破碎的吐字。

我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“爷爷,您得喝药啊!”我带着哭腔,几乎是哀求着他,“卖了兔子就是给您治病的!您不喝,那兔子……那兔子不就白卖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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