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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回:寒门寂寂债台筑(2 / 2)

他听了我的话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,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。但他依旧固执地摇着头,不肯张嘴。那拒绝的姿态,像一个知道自己拖累了全船人的老水手,毅然决然地想要松开抓住船舷的手,沉入冰冷的海底。

最终,那碗药,大部分都凉透了,又重新倒回了药罐里。爷爷的身体,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更加迅速地衰弱下去。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昏睡时,那呼吸声不再仅仅是沉重,而是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如同破旧风箱在做最后挣扎般的嘶哑和断续,仿佛下一次呼气,就是终结。

家里彻底被一种绝望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。我爹看着爷爷拒药后愈发糟糕的状况,终于坐不住了。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猛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旧褂子,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家门,朝着生产队队部的方向去了。

他是想去求李队长,看在爷爷为这个队辛苦了一辈子的份上,看在眼下这人命关天的当口,能不能破例,从队里的账上,预支一点点钱,哪怕只是够抓几副药的呢?

我们全家都在等待着,怀着一丝微弱的、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期盼。

然而,没过多久,我爹就回来了。去时脚步虽沉重,尚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;回来时,却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,整个人都垮了下来,脚步踉跄,脸色灰败,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。

不用他开口,只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我们就都明白了结果。

他蹲回原来的门槛上,这次,连烟袋锅都懒得拿了,只是双手抱着头,手指深深地插进花白而凌乱的头发里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
“不行……队长说……账上也没钱……再说……这不符合规定……开了这个头……后面就乱了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、声音嘶哑地重复着李队长拒绝他的话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,狠狠地锉刮着我们最后一点希望。

规定……规定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要重要吗?可是,谁又敢去质疑这“规定”呢?

家里的空气,仿佛彻底凝固了,变成了坚硬而冰冷的冰块,将我们每个人都冻结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后来,陈先生又被请来看过一次。他依旧背着那个破旧的药箱,掀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那冰凉而毫无反应的脉搏,最后,只是对着我爹,几不可察地、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。
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很轻微。却像一道最终的判决,带着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,重重地砸了下来。

连赤脚医生,都已经束手无策,甚至……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。

家里的气氛,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闷的时刻,乌云低低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每个人都心事重重,脸上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。彼此之间,连眼神的交流都变得稀少而闪烁,仿佛生怕在那目光触碰的瞬间,就会泄露心底那巨大的悲伤和无力,或者引爆某种压抑已久的、关于埋怨和命运不公的激烈情绪。

我们不再谈论爷爷的病情,不再谈论钱,不再谈论那空荡荡的米缸和兔笼。只是沉默地做着日常必须做的事情——生火,做饭(尽管那几乎不能称之为饭),喂猪,收拾……一切都在一种近乎麻木的、按部就班的轨迹上进行着。
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我们正在被动地、无可挽回地,滑向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。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、却无法躲避的灾难降临,那种明知结果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比突如其来的打击,更加折磨人,更加令人绝望。

夜晚,我依旧守在爷爷的床边。油灯的光晕昏黄而跳跃,将他瘦削得脱了形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胸膛的起伏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。

我握着他那只越来越冰凉、越来越僵硬的手,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、带着凛冽寒意的北风,心里充满了巨大的、空落落的悲伤。

我知道,最后的告别,已经开始了。只是我们谁都不忍心,或者说没有勇气,去亲口说出那两个字。

这个家,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损严重的旧船,失去了最后一块压舱石,正在无可挽回地,向着漆黑的、冰冷的深渊,一点点地沉没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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