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大姐发起了低烧。她蜷缩在冰冷的炕梢,浑身滚烫,却在睡梦中不停地打着冷战,嘴里反复地、含糊不清地喃喃着:“饿……我饿……给我一口吃的吧……”
我躺在她旁边,听着她痛苦的呢喃,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不正常热度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的,又冷又硬,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。我第一次对“家”这个字眼,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。当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时,亲情、温情,这些平日里被称颂的东西,竟是如此的脆弱,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看着姐姐们瘦骨嶙峋、在睡梦中仍因饥饿和病痛而不安稳的样子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,在我心底汹涌澎湃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就这样被饥饿拖垮!我必须想办法!
自那以后,我开始每天刻意地、不动声色地,从自己本就不多的那份照影汤里,再省出一小口。有时是趁着母亲不注意,飞快地将自己碗里那仅有的几粒米,拨到姐姐们的碗里;有时是喝汤时,故意留下最后一口稍微稠一点的底子。
然后,我会找个机会,偷偷地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食物,端到姐姐们面前。
“姐,你们快喝了,我不太饿,刚才在外面找到点野菜根,吃饱了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,编造着拙劣的谎言。
二姐惠音每次接过那小半碗几乎还是清水的米汤时,手都在微微地颤抖,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深深的愧疚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默默地、小口小口地将那点带着我体温的汤汁喝下去。
大姐娟音起初是拒绝的,她会扭过头,哑着嗓子说:“你自己吃,我不要。”但终究抵不过生理上最原始的饥饿驱动,在我固执的坚持下,她最终还是会接过碗,动作甚至比二姐更加急促,几乎是抢夺一般,仰头便灌了下去,喝完,会用袖子狠狠擦一下嘴,眼神躲闪着,不敢与我对视。
夜里,我们三姐妹依旧挤在一张破旧的、棉花早已板结的炕上,借彼此的体温抵御着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、无孔不入的寒气。炕很硬,被子很薄,但更让人难以入睡的,是那此起彼伏、从三个人腹腔内传来的、如同战鼓般响亮的“咕噜”声。
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,大姐娟音的声音幽幽地响起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悲凉:“婵音,还是你好……爹娘眼里,只有弟弟是宝。我们……我们就是多余的……”
这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我心上。
二姐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,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耸动:“我好想爷爷……要是爷爷在,肯定不会让我们饿成这样……他肯定会想办法……”
提到爷爷,我的鼻子也猛地一酸。是啊,要是爷爷在,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挨饿,哪怕去冒险,他也会弄点吃的回来。可是现在……
我只能在黑暗中,更紧地握住她们冰凉的手,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。“会好的,等春天来了,地里长出新的野菜,就好了。”我这样安慰着她们,也这样欺骗着自己。尽管我心里清楚,距离春天野菜生长,还有漫长而严酷的整个冬天,我们真的能熬到那个时候吗?
大姐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就在我也被睡意和饥饿折磨得昏昏沉沉时,她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:
“我怕……我等不到春天了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夜的黑暗,也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侥幸和伪装。我猛地打了个寒颤,浑身冰凉。恐惧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我的心。
我不能让姐姐们倒下!绝对不能!
从第二天起,我开始更加拼命地、像一只搜寻生存物资的工蚁,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,在外面的世界里寻找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。
我提着小篮子,去到那些已经被收获过无数次、翻耕得平平整整的田地裡,像寻宝一样,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,用一根小木棍,甚至直接用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,一寸一寸地、仔细地翻找着。希望能找到被遗漏的、指头粗细的小红薯须根,或者半个埋在土里、已经冻得发黑的萝卜头。偶尔找到一点点,都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,小心翼翼地拂去泥土,放进篮子里。
我还冒着摔伤的危险,爬上那些早已落光了叶子、光秃秃的树干,在枝桠间仔细搜寻,盼望着能找到几颗去年秋天未被鸟儿啄食干净的、干瘪皱缩的野柿子或沙枣。它们通常又涩又硬,难以下咽,但在饥饿面前,也成了难得的美味。
有一次,我听说河边背阴处的冰面下,可能还有未完全冻死的水芹菜。我冒着凛冽的寒风,跑到河边,用石头砸开薄冰,伸手进那冰冷刺骨、几乎瞬间就让我失去知觉的河水里摸索。手指冻得像一根根胡萝卜,麻木而刺痛,河水浸湿了袖口,寒彻骨髓。我差点因为脚下打滑而跌进那深不见底的冰河里,幸好抓住了一旁枯黄的芦苇杆,才勉强稳住身形,吓得心脏狂跳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我把千辛万苦找到的、那点有限得可怜的食物——几个干瘪的野果,一小把挖断指甲才找到的细瘦根茎,几根带着河泥腥气的水芹菜——偷偷地带回家,避开父母和弟弟们的视线,分给两个姐姐。
她们看到这些食物时,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、如同饿狼般的绿光,和那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将食物塞进嘴里的样子,让我既感到一阵心酸的满足,又涌起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。我这点微末的努力,对于她们巨大的饥饿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