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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回:薄棺陋葬埋忠骨(1 / 2)

爷爷的丧事,便是在这样一种捉襟见肘、几乎要当掉裤子的窘迫里,被逼着走向了极致的“从简”。没有请吹打班子那呜呜咽咽、为亡魂开路的唢呐声,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的喃喃梵唱,甚至连像样的纸钱香烛,也买不起几叠。一切都被剥蚀到了只剩下最核心、最无法省略的步骤——让逝者入土为安。

一口薄棺,是父亲求了村东头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埋头做木工活的王木匠,赊来的。木料是那种最普通、甚至带着些边角料意味的白松木,板材单薄,表面只草草刨了几下,还带着毛糙的木刺,连一道像样的漆水都没有上,裸露着木材本身苍白而寒素的颜色。抬棺的人,是父亲平日里在队里关系还算说得过去的几位本家叔伯,以及两个念着爷爷往日些许好处的老邻居。人数勉强凑够,脸上也都带着些帮忙的恳切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无奈的漠然。在这人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景,能抽出力气和空闲来帮忙发送一个“投机倒把分子”,已算是难得的乡谊了。

出殡那日,天色是从一大早就是灰濛濛、阴沉沉的,像一块用了多年、从未彻底清洗过的脏抹布,兜头盖脸地蒙住了整个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、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滞重感。没有阳光,连风也似乎隐匿了行迹,天地间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有气无力的鸡鸣,更添了几分凄凉。

送葬的队伍,短得可怜。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,沉默地行走在通往村外后山那条狭窄而泥泞的黄土小路上。父亲走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个临时用粗糙木板钉成的、简陋得甚至有些丑陋的牌位,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爷爷的名字。他低着头,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两个铁铸的镣铐,背脊比往日佝偻得更厉害了,仿佛一夜之间,那生活的重担又凭空增添了几百斤。母亲和姐姐们跟在他身后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头上缠着粗糙的白布带,低声地、压抑地啜泣着,那哭声被这凝滞的空气吸收了大半,传不出多远,便消散了。我和弟弟们走在最后,弟弟们似乎还有些懵懂,只是被这肃穆而悲伤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,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。

我走在队伍里,手里紧紧攥着爷爷留给我的那张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着的、奶奶的泛黄照片。我没有像母亲和姐姐们那样放声痛哭,眼泪却像是自有主张一般,无声无息地、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嘴角,带着一股咸涩的滋味。我死死地咬着牙关,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,只是任由那冰凉的泪水肆意横流。

就在我们一行人默默地走上后山的斜坡,即将到达爷爷选定的、紧挨着奶奶的那个墓穴时,一直阴沉沉憋闷着的天空,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湿重,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。

那雨丝起初极细,极密,像无数根冰冷的、看不见的牛毛细针,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在抬着的薄棺那粗糙的木板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沙沙”声。渐渐地,雨势稍微大了一些,雨点连成了线,斜斜地织成一张灰濛濛的、无边无际的网,将整个天地,连同我们这支渺小的送葬队伍,都笼罩在了一片凄迷的水汽之中。

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,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冰冷异常。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,早已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泪。身上的粗布孝服也被雨水浸湿了,沉甸甸、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,那股寒意,像是能穿透皮肉,直直地钻进骨头缝里。

我站在爷爷的新坟前,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木被几位叔伯用粗糙的麻绳,缓缓地、小心翼翼地放入那个刚刚挖掘好的、散发着新鲜泥土腥气的土坑里。坑不深,里面的泥土因为雨水的浸润,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泥泞。棺木落底时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响,像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父亲抓起一把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泥土,颤抖着,撒向棺木。泥土落在单薄的棺盖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,很快就被雨水洇湿,变成更深的颜色。接着是母亲,姐姐们……轮到我了。

我蹲下身,也抓起一把冰冷的、湿黏的泥土。那泥土的触感,粗糙而真实,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。我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上那苍白的棺木,仿佛看着爷爷那饱经风霜的一生,他讲过的江湖故事,他卖橘子时的狡黠与冒险,他病榻上的痛苦与嘱托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随着这冰冷的泥土,被一点点地、无情地掩埋,最终,将归于永恒的沉寂。

“爷爷……”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,“您放心地走吧……‘靠人不如靠己’……‘骨头要硬’……您的话,我都记着呢……记在这儿了……”我另一只空着的手,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,仿佛那样,就能将他的教诲,如同烙印般,更深地刻进我的骨血里。

雨水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眼前的坟茔变得一片朦胧。但我却觉得,爷爷那双曾经浑浊、最终归于安详的眼睛,似乎正穿透这雨幕,静静地、欣慰地望着我。

葬礼结束,送葬的人们低声安慰了几句,便各自沉默地散去了,脚步匆匆,仿佛急于逃离这片被悲伤和雨水浸泡的土地。我们一家人,拖着被雨水和泪水浸透、更加沉重的身躯,踏着泥泞不堪的小路,回到了那个如今显得愈发空荡、冰冷的家。

推开院门,院子里因为连日无人仔细打扫,落满了被风雨打落的枯叶,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,一片狼藉。屋子里,更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。爷爷住过的那间小屋,房门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往日里即便充满病气,也总还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在流动,如今,却只剩下了一片虚无的、令人心悸的空洞。仿佛他不仅带走了他自己的生命,也顺便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微弱的暖气。

习惯是可怕的东西。我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奶奶的照片,下意识地就想去灶房打点热水,像往常一样,去给爷爷擦洗脸和手。走到水缸边,才猛然惊觉,那个需要我伺候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那口总是需要我费力擦拭、清理的污物盆,也不见了踪影。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一种巨大的、无所适从的空落感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我淹没。心口那个被掏走的部分,又开始隐隐作痛,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。

母亲的情绪,在压抑了许久之后,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她开始默默地、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劲头,清理爷爷留下的遗物。那几件叠放在旧木箱里的、布料已经脆化的旧衣服,被她一件件地抖落开来,仔细地检查着,嘴里喃喃自语:

“这件褂子,料子还行,就是袖口磨破了……拆洗拆洗,改一改,兴许能给大小子做件夹袄……”

“这条裤子,补丁摞补丁了,倒是厚实,拆了做鞋底子倒是好材料……”

她的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过于刻意的、盘算家计的精细,仿佛这样,就能掩盖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无形的悲伤。那些承载着爷爷体温和岁月的旧物,在她手中,变成了一块块亟待利用的布料,一种可以填补家用匮乏的资源。

当她拿起那本纸张泛黄发脆、边角卷曲破损的黄历时,只是随意地翻看了一下,便摇了摇头。

“这老黄历,早就过时了,没什么用场了。”说着,就要将其扔进旁边准备引火的柴草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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