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“人财两空”的评语，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，精准地刺中了我们家目前最疼痛、最无法掩饰的伤口。
办丧事，再如何“从简”，也终究是有开销的。那口赊来的薄棺，虽然王木匠看在乡里乡亲、又同情我们家处境的份上，只要了最基本的木料钱，但那份钱，对于我们这个早已囊空如洗的家来说，依旧是一笔沉重的、无法独自承担的巨大数字。还有请来帮忙抬棺、挖穴的本家叔伯和邻居，按照乡俗，即便不设宴酬谢（也实在设不起），事后总要给人封几个“利是”红包，或是送上几包劣质的香烟，以示感谢，不能让人白出了力气。
可家里，哪里还拿得出这笔钱？
父亲孙仕杜，这个一向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生产队会计，在爷爷入土为安后的第二天，便不得不硬着头皮，揣着那早已空空如也的、只剩下几个钢镚在角落里叮当乱响以示存在的钱匣子，先是去了生产队的队部。
他脸上堆着平日里极少见的、近乎卑微的恳求笑容，对着面色严肃的李队长，搓着手，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：
“队长……您看……家里这情况……实在是……我爹这后事……还欠着些饥荒……能不能……从队上……先预支一点……哪怕一点点……应应急……”
李队长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，在摊开的账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，听着我爹结结巴巴的诉说，眉头微微蹙着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决：
“老孙啊，你的难处，我晓得。但是队里的规矩，你比我清楚。账上的钱，那都是集体的，一分一厘都有用处，年底要跟社员们交代的。这个口子，不能开。开了你这头，后面别人再来找，我可咋办？不符合政策嘛！”
“不符合政策”……这顶大帽子压下来，我爹所有准备好的恳求话语，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。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嘴唇哆嗦着，还想再说什么，李队长却已经低下头，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账本上，那姿态，分明是送客的意思。
我爹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，灰头土脸、脚步踉跄地从队部走了出来。阳光照在他花白而凌乱的头发上，竟反射出一种刺眼的、令人心酸的亮光。
队里的路走不通，就只能转向邻里了。父亲又拖着沉重的脚步，走向平日里关系还算和睦的几户人家。他站在别人家的院门口，那平日里还算挺直的腰杆，此刻佝偻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去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窘迫和难堪。
“他叔……家里……唉，实在是转不开了……您看……能不能……先挪借一点……等年底分了红，一定……一定最先还上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到最后，几乎细不可闻。那种开口向人借钱的屈辱感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，缠绕着他的脖颈，让他几乎窒息。
好在，乡里乡亲的，总还有几分情面在。有几户心软的人家，看着我家确实艰难，又念着爷爷往日的好，虽然自家也不宽裕，还是或多或少地，拿出了几块钱，或者几斤粮食，塞到我爹手里，嘴里说着“不急，不急，先顾眼前要紧”。
父亲接过那些带着别人体温和善意的钱粮，手颤抖得厉害，连声道谢，那“谢谢”两个字，说得无比艰涩，仿佛有千斤重。他脸上那混合着感激、羞愧和无比难堪的表情，像一幅粗糙而失败的木刻画，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就这样，东拼西凑，求爷爷告奶奶，总算把爷爷丧事欠下的那些最紧迫的债务，暂时填补上了。可我们家那本就风雨飘摇的经济状况，也因此雪上加霜，真正跌入了谷底。那原本就空荡荡的钱匣子，如今不仅空了，外面还凭空多出了好几笔需要牢记在心、等待偿还的债务，像几道无形的枷锁，沉甸甸地套在了全家人的脖子上，尤其是套在了父亲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。
家里的气氛，因此变得更加沉闷、压抑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，流动得异常缓慢而艰难。
而爷爷的去世，带来的远不止是经济上的塌方。他带走的，似乎还有这个家在村里那点原本就谈不上多么牢固的、微末的“地位”和“脸面”。
往日里，村里人见到我爹，这个生产队的会计，多少还会客气地打声招呼，称呼一声“孙会计”。可自从爷爷那场简陋得近乎寒酸的丧事之后，我隐约感觉到，有些人看我们家的眼神，似乎悄悄地起了一些变化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、疏远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目光。仿佛我们孙家，随着爷爷这根顶梁柱的倒塌，以及随之暴露出来的、一贫如洗的窘迫，已经彻底失去了被人平等看待、甚至是被稍微重视一点的资格。
有一次，我去河边洗衣服，正好碰到几个村里的长舌妇也在那里捶打衣物。她们原本正叽叽喳喳地说得热闹，看见我过来，那喧闹的声浪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“咔嚓”剪断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几双眼睛，像探照灯一样，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，那目光里，有怜悯，有好奇，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我低着头，假装没有看见，自顾自地找了个离她们稍远的石板蹲下，开始用力搓洗弟弟们那些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。
然而，那些压低了声音、却又刻意能让旁人听见的议论，还是像苍蝇一样，嗡嗡地钻进了我的耳朵。
“唉，就是孙老栓家那四丫头……命苦哦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爷爷刚走，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……往后这日子，可咋过？”
“她爹那个会计，听着好听，其实也挣不了几个工分……我看呐，孙家往后，怕是难了……”
“小声点……别让人家听见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