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下葬时那场凄冷的雨,仿佛并未能洗刷掉附着在我们家身上的、那层由“投机倒把”罪名带来的、无形却粘稠的污名。随着那口薄棺入土,那点子关于孙家“人财两空”的同情和唏嘘,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薄雾,很快便消散殆尽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为沉滞、更为刺骨的氛围,像是一锅渐渐冷却、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腻的剩粥,开始散发出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气息。
那些关于爷爷“不安分”、“走资本主义道路”、“被批斗”的陈年旧事,像是被掘开了坟冢的腐尸,又一次被村里那些闲来无事、专爱嚼舌根子的人,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捡出来,掸去表面的灰尘,在阳光下(更多的是在背人的阴影里)反复晾晒、咀嚼。这一次,连带着我们这些“投机倒把分子”的家属,似乎也一并被那无形的罪名所牵连,身上仿佛被盖下了一个模糊却难以摆脱的烙印。
这变化,起初是细微的,如同早春河面第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。但很快,便以各种具体而微的方式,渗透进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,像无数细小的、冰冷的针尖,密密麻麻地扎在人的皮肤上,不致命,却持续地带来一种屈辱的刺痛。
最先感受到这寒意的,是家里最不谙世事、也最藏不住情绪的弟弟们。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,在村子里追逐打闹,享受着孩童那点简单的、不知忧愁的快乐。然而,没过几天,我就发现,他们出门玩耍的时间越来越短,回家时,小脸上也常常带着一种闷闷不乐、甚至是受了委屈的神情。
有一天下午,最小的弟弟哭着从外面跑回来,衣服上沾满了泥土,脸上还有几道细细的、被指甲划出的红痕。他扑进母亲的怀里,抽噎着,话都说不清楚。
母亲又急又气,连声追问:“怎么了?这是跟谁打架了?谁欺负你了?”
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控诉:“是……是村头铁蛋……他们……他们不跟我玩……还……还追着我喊……说咱家是……是‘孙老头,卖橘子,被抓住,批斗死’!我……我气不过,就……就推了他一下……他们就打我……”
“孙老头,卖橘子,被抓住,批斗死!”
这顺口溜般恶毒的词句,从一个孩童嘴里,用稚嫩的声音喊出来,却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我们全家人的心上!连这么小的孩子,都要承受这种无端的羞辱和攻击!
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想骂什么,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、沉重的叹息,将弟弟更紧地搂在怀里,用手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,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。父亲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死死的,手背上青筋暴起,可他最终,也只是重重地跺了跺脚,转身走进了里屋,将那扇薄薄的木门,“哐当”一声关得山响,仿佛要将外面所有的恶意,都隔绝在外。
我知道,他不是不愤怒,不是不心痛,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如何应对,如何去反抗。他那点会计的“体面”和软弱的性格,在这种赤裸裸的、来自乡野的恶意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这还仅仅是个开始。我隐隐感觉到,父亲在生产队里的处境,也似乎因为爷爷的旧事重提,而变得微妙起来。
他依旧是那个会计,每天戴着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破旧眼镜,趴在队部的桌子上,对着厚厚的账本和油光发亮的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。可那些数字,似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,为他带来应有的尊重和话语权。
队里开会讨论事情时,他发表意见,响应者寥寥。有时,他明明是根据实际情况、按照规章制度提出的建议,也会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,或者被轻描淡写地一句“老孙啊,你这想法……唉,再斟酌斟酌”就给打发了。那种被边缘化、被无形中排斥的感觉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将他与周围的人隔离开来。
有一次,队里要选派一个人去公社参加一个为期几天的会计培训班。这在以往,几乎是毫无疑问会落在我爹头上的美差——既能学习新东西,又能稍微脱离一下繁重的农活,还能结识其他队里的同行。可这次,李队长在宣布名单时,却跳过了一向负责账目的我爹,点了副队长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,理由是“年轻人,要多出去见见世面,学习学习”。
我爹当时就坐在下面,听着这个决定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他没有争辩,也没有质问,只是默默地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旧布鞋鞋尖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。那一刻,他佝偻的背影,显得格外孤独而凄凉。
我知道,他不是不想去,也不是不在乎。他只是清楚地知道,在爷爷那顶“投机倒把分子”的帽子阴影下,他任何争取权益的行为,都可能被解读为“不安分”、“有情绪”,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。他只能选择沉默,选择忍耐。
这种无形的歧视,像冰冷的潮水,不仅漫过了父亲,也开始悄然向我涌来。
我去河边洗衣服,原本聚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的婆娘媳妇们,看见我端着木盆走过来,那喧闹的声浪会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,骤然降低,然后陷入一种尴尬的、故作自然的沉默。她们会用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探究、怜悯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目光,悄悄地打量我,打量我盆里那些打着补丁的、属于“投机倒把分子”家属的衣物。
当我蹲下身,开始用力捶打那些厚重的粗布时,偶尔,会有一些压低了声音、却又恰好能让我听见的议论,顺着河面的微风飘过来。
“唉,瞧这丫头,也是个命苦的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?摊上那么个爷爷,往后说婆家都难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家里又穷得叮当响,还背着债……谁家愿意娶这样的媳妇进门哦……”
“小声点,别让人家听见了,怪难为情的……”
这些看似带着同情、实则如同软刀子割肉般的话语,像烧红了的针尖,一下下扎着我的耳膜,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灼起来,火辣辣的,一直蔓延到脖颈。我只能死死地低下头,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,都化作手臂上更大的力气,更加疯狂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。
“砰!砰!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