缸底那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米粒,终于在前两天被母亲用炊帚仔仔细细地刮了个干净,连一点粉末都没剩下。
如今,那缸底粗糙的陶釉,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下,反射着空洞而冰冷的光泽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最后一点赖以活命的根基,已经彻底断裂。
红薯和土豆,那些平日里充当救命粮的块茎,也所剩无几。仅存的几个,个头小得可怜,表皮皱巴巴的,带着冻伤后发黑的斑块,像垂死老人脸上无奈的老年斑,被母亲宝贝似的藏在灶膛旁的草木灰里,非到万不得已,绝不敢轻易动用。
一日三餐,彻底变了味道。那已经不能称之为“粥”了,而是名副其实的“照影汤”。清澈见底的热水里,稀稀拉拉地悬浮着几粒可以数得清的米粒,和些许切得碎碎的、难以下咽的野菜干。用勺子搅动一下,那可怜的几粒米便在碗底惊慌失措地打着旋,映出每个人脸上那菜色的、因为缺乏营养而日益浮肿的憔悴。
饥饿,像一头无形而贪婪的野兽,潜伏在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,用它冰冷的目光窥视着,用它尖利的爪牙,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。
变化最明显的,是大姐娟音和二姐惠音。她们正值抽条长身体的年纪,肠胃像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,对食物的渴望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强烈和具体。以往还算圆润的脸颊,如今迅速地凹陷下去,下巴尖得能戳人,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、带着病态的蜡黄,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菜叶。她们的眼睛,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,但那大眼睛里却失去了少女应有的灵动光彩,只剩下一种被饥饿折磨得麻木而空洞的神情,常常会不受控制地、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微弱热气的铁锅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绿光的、原始的渴望。
她们开始明显地消瘦,原本合身的旧棉袄,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两根细弱的竹竿上,走路时都能听到布料摩擦发出的、无力的“窸窣”声。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,偶尔还会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,或者帮我做些简单的家务。现在,她们大多数时候,只是有气无力地蜷缩在炕角,或者坐在门槛上,双手抱着膝盖,将下巴抵在膝盖骨上,眼神茫然地望着院子里同样萧索的景象。有时,我会听到她们肚子里传来一阵阵响亮而绵长的“咕噜”声,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饥饿野兽在腹腔内发出的、不耐烦的咆哮。她们会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肚子,脸上露出既痛苦又羞赧的表情。
家里的粮食(如果那点可怜的照影汤和野菜干也能称之为粮食的话),分配起来,也悄然带上了一种残酷的“优先级”。我娘在分盛那清汤寡水时,手里那把长柄木勺,总会不由自主地、带有明显倾向性地,往父亲和两个弟弟的碗底,多捞上一点点——哪怕只是多几粒米,多几片稍微厚实点的菜叶。
父亲是家里的壮劳力,虽然会计的活计不算重体力活,但在这个挣工分吃饭的年月,他的身体不能垮,至少在明面上,需要维持住那点可怜的“体面”。弟弟们年纪小,是孙家传宗接代的根苗,是全家的希望所在(至少在我爹娘眼里是如此),饿着谁,也不能饿着他们。
于是,我们姐妹三个的碗里,便理所当然地成了被牺牲的部分。那汤,清澈得能一眼望见碗底粗糙的烧制纹路;那几根野菜,黑乎乎、软塌塌地沉在碗底,需要用筷子仔细翻找才能发现。喝进肚子里,除了暂时撑起一点虚假的饱腹感,更多的是冰凉的液体晃荡感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加凶猛的饥饿反噬。
我看着大姐二姐端着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碗,眼神里那无法掩饰的失望和隐忍的痛苦,看着她们小口小口地、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喝汤,那小心翼翼、生怕一下子就喝完了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,一阵阵发紧,酸楚得难受。
饥饿,这头被放纵出来的野兽,不仅啃噬着我们的肠胃,也开始悄然撕裂着这个家庭原本就谈不上多么牢固的亲情纽带。
那是一个尤其寒冷的傍晚,北风在屋外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喊。我们围坐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方桌旁,喝着照例清可见底的野菜汤。气氛沉闷得如同屋外凝固的空气。许是母亲今天心神不宁,给父亲留作晚上垫肚子的一小块掺了麸皮、黑乎乎、硬得能砸死狗的糠饼,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仔细收好,而是随意地放在了灶台边缘。
那小块不起眼的、甚至有些丑陋的糠饼,在此刻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人眼里,却散发着如同山珍海味般的、无法抗拒的诱惑力。它的影子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,烫着每个人的视网膜。
我看到大姐娟音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,死死地盯在那块糠饼上,喉头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上下滚动着,发出清晰的“咕咚”声。她的眼神里,充满了挣扎,以及一种逐渐压过理智的、疯狂的渴望。
终于,在母亲转身去里屋拿东西的短暂空隙,大姐像一只被饿极了、铤而走险的野猫,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以我从未见过的敏捷速度,蹿到灶台边,一把抓起那块糠饼,甚至来不及退回座位,就背对着我们,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去!她吃得那么急,那么凶,以至于被粗糙的麸皮噎得直伸脖子,发出痛苦的“呃呃”声,眼泪都呛了出来,可她依旧没有停下,只是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试图将那些干硬的食物强行咽下去。
这一幕,恰好被从里屋出来的母亲看了个正着。
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,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,“腾”地一下从她脚底板直冲头顶!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!
“你这馋痨坯子!”她发出一声尖利得刺破耳膜的怒骂,像一阵狂风般冲了过去,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笤帚,没头没脑地就朝着大姐的身上、头上狠狠地打去!“那是给你爹干活的吃食!你怎么敢偷吃!你怎么敢!饿死鬼投胎啊你!”
笤帚疙瘩落在棉袄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大姐没有躲闪,也没有求饶,只是停止了吞咽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,死死地抱着头,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脚下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,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小兽受伤般的、绝望的“呜呜”哭声。那哭声不大,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二姐惠音躲在门后,看着大姐挨打,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,她死死地捂着自己同样咕咕叫的肚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我心里又急又痛,冲上前去,拉住母亲再次挥起的笤帚:“娘,别打了!大姐是太饿了……”
正在气头上的母亲,猛地将怒火迁到了我身上:“还有你!整天就知道弄那些兔子,能当饭吃吗?一家子都是讨债鬼!没一个让我省心的!”
她骂得声色俱厉,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我的脸上。父亲坐在桌边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也没有出声,只是听着大姐的哭声和母亲的责骂,脸上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影,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桌面的叹息,重重地将手里的空碗顿在桌子上,起身,背着手,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,关上了房门。他用他的沉默,默许了这场因饥饿而起的家庭风暴。
那天晚上,大姐发起了低烧。她蜷缩在冰冷的炕梢,浑身滚烫,却在睡梦中不停地打着冷战,嘴里反复地、含糊不清地喃喃着:“饿……我饿……给我一口吃的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