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像是打翻的糨糊,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。我趴在河边的石头上,让沁凉的河水漫过脚踝。水葫芦开着淡紫的花,在热风里蔫头耷脑。二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河水,突然指着对岸说:看,队里的红薯地。
那片新垦的坡地在烈日下泛着红光,刚扦插的薯苗才抽出三寸长的嫩藤。几个戴草帽的壮劳力在地头来回巡视,腰间的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听说这批是良种薯。二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要留到秋收做种的。
我望着那些刚拱出地皮的块茎,拇指粗的红薯在土垄间若隐若现。胃里突然一阵抽搐,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回家路上遇见桂花,她正蹲在田埂上挖茅草根。见我们过来,神秘兮兮地招手:后山崖缝里长着野山药,我昨儿瞧见了。
多远?大姐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得翻两个山头。桂花拍拍身上的土,我爹说那地方有长虫,不让去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几根摇摇晃晃的竹竿。路过王家菜地时,王婶正在摘黄瓜。水灵的黄瓜在她手里咔嚓折断,清甜的香气随风飘来。我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。
馋黄瓜了?王婶故意晃着手里那根顶花带刺的,拿鸡蛋来换,三个换一根。
我们低头快步走开,身后传来她得意的轻笑。
晚饭照例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母亲往锅里撒了把麸皮,粥汤总算稠了些。三姐捧着碗坐在门槛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邻家屋顶的炊烟——那家今早刚杀了猪,空气里还残留着油渣的焦香。
看什么看!母亲夺过她的碗,没出息!
三姐哇的哭起来,哭声有气无力。父亲烦躁地摔了烟袋:哭哭哭!就知道哭!
夜里热得睡不着,我们姐妹挤在院里的草席上乘凉。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,大姐突然坐起身:我饿得心慌。
月光照见她深陷的眼窝,活像两个黑窟窿。二姐窸窸窣窣在枕头下摸索,掏出块硬邦邦的菜饼子——那是她省了三天的口粮。
分着吃。她把饼子掰成四份,明天我去捞螺蛳。
饼渣噎在喉咙里,剌得生疼。我起身去灶房舀水,听见父母屋里传来低语。
...-队里说预支工分的事
...-早驳回了,说咱家超支太多...
水瓢沉进缸底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。朦胧间看见大姐二姐正在系衣带,两人眼神躲闪。
去哪?我揉着眼睛问。
挖野菜。大姐系扣子的手微微发抖,早去凉快。
我狐疑地看向窗纸——天还没亮透,院里的公鸡刚打鸣。等她们出门后,我悄悄跟了上去。露水打湿的村道上,两行脚印径直通往红薯地的方向。
站住!我在岔路口拦住她们,不要命了?那是种薯!
大姐的嘴唇哆嗦着:就挖两块...饿得受不住了...
抓到了要游街!我死死拽住她的衣角,而且生红薯有毒!
二姐突然蹲在地上呜咽起来:昨儿桂花说...她看见队长的侄儿偷挖...
朝阳从山脊后跃出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。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,惊飞了竹林里的麻雀。
回去。我拉起二姐,我想法子。
回家路上经过豆腐坊,磨豆浆的香气诱得人走不动道。王掌柜正在门口泼豆浆渣,见我们经过,舀了半勺递过来:喂猪的,不嫌弃就拿着。
我们几乎是抢过勺子,顾不得烫就往嘴里塞。豆渣糊了满脸,王掌柜看得直摇头:作孽哟...
这天我们格外卖力地干活。大姐把院子扫了三遍,二姐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。母亲诧异地看着我们: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傍晚时分,危机还是爆发了。
我去河边打水回来,看见大姐二姐鬼鬼祟祟躲在草垛后。两人嘴角沾着泥渍,手里攥着半截生红薯。
你们!我水桶差点脱手。
就吃了一小块...二姐慌忙擦嘴,甜得很...
夜幕降临后,灾祸初现端倪。
先是二姐开始打嗝,带着生薯的腥气。接着大姐捂着肚子蹲在墙角,额角渗出冷汗。
怎么了?母亲正在灯下缝补,抬头瞥见她们煞白的脸。
吃...吃坏肚子了...大姐强撑着站起来,双腿直打颤。
到了半夜,凄厉的哀嚎划破寂静。
疼!娘!疼啊!大姐在床上翻滚,指甲在炕席上抓出深痕。二姐蜷缩在墙角呕吐,黄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