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灶房里的米香已经勾得人肚里馋虫乱动。我踮着脚往锅里瞧,母亲正用木勺搅着稀粥,米粒在翻滚的水花里若隐若现,活像河里嬉戏的小银鱼。
看什么看!母亲头也不回,今儿每人就一碗,多半勺都没有。
我盯着她舀粥的动作,勺子每次沉下去都提得飞快,仿佛锅里煮的是金疙瘩。大姐端着碗站在门边,眼巴巴望着粥锅,喉头轻轻滚动。自从偷食事件后,她变得像个惊弓之鸟,连盛饭都缩在最后。
我的碗!小弟突然嚷起来,我要用蓝边碗!
母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就你事多!
趁这当口,我悄悄把自己的陶碗往锅沿凑了凑。母亲舀粥时,稠的部分正好落进我碗里。热粥烫得碗壁发暖,我捧着这难得厚实的粥碗,心里盘算着怎么分给姐姐们。
早饭桌上静得出奇,只有吸溜粥水的声响。父亲三两口喝完自己的份,抹抹嘴要起身。我赶忙把没动过的粥碗推过去:爹,我今早不饿,您多吃点。
他诧异地看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。我努力装出饱足的模样,甚至还打了个假嗝。
真饱了?母亲狐疑地插话,别是又闹肚子吧?
昨儿挖野菜吃多了。我拍拍肚皮,现在还胀着呢。
父亲这才接过碗,把粥倒进自己碗里。我瞥见大姐悄悄松开了攥紧的衣角,二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。
饭后收拾碗筷时,我溜到院角兔笼前。母兔刚下了一窝崽,正忙着喂奶。我抓了把嫩草递过去,看它三瓣嘴飞快蠕动,忽然计上心头。
娘!我朝灶房喊,兔子好像不太精神,我割点新鲜草去!
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:早去早回,晌午还得帮搓麻绳。
我挎上竹篮往外走,故意把脚步放得轻快。等拐过屋角,立即钻进河边的芦苇丛。晨露打湿的草叶间,藏着不少能入口的野菜。我专挑最嫩的荠菜和马齿苋,连草根都小心挖出来——这些嚼着虽然涩口,好歹能垫饥。
日头升高时,我的篮底已经铺满青翠。又在河滩摸了半碗螺蛳,用荷叶包着藏在草筐底下。回家路上遇见王婶,她正提着满篮水灵灵的青菜。
婵音又挖野菜啊?她斜眼打量我的篮子,哟,今儿收获不错。
我挺直腰板:兔子就爱吃新鲜的。
她嗤笑一声,扭着腰走了。裙摆扫过路面的尘土,扬起细小的烟尘。
到家时母亲正在院裡晒被褥,见我回来随口问:兔子肯吃了?
精神多了!我把草筐往兔笼边一放,还下了两个蛋呢!
这倒不是瞎话——芦花鸡今早确实在草窝里下了蛋,我趁收蛋时偷偷揣了一个在怀里。温热的蛋壳贴着肌肤,像揣着个小太阳。
晌午饭照例是稀粥配咸菜。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,眼睛却盯着灶台。母亲把留给父亲的饼子藏在瓦罐里,罐口压着块青石板。
我出去一趟。父亲搁下碗,队里要核算工分。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我立即溜进灶房。石板比想象中沉,我使了吃奶的劲才挪开条缝。饼子的焦香从缝里钻出来,勾得人直流口水。
四妹!二姐突然在门口喊,娘叫咱们搓麻绳!
我手一抖,石板落回原处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麻绳要在大阳底下搓才结实。我们姐妹四个坐在院里的草席上,母亲搬来纺车坐在树荫下。麻丝在指尖缠绕,勒出深深的红痕。
用点劲!母亲不时抬头呵斥,绳子松得像面条怎么用!
大姐的手抖得厉害,麻丝几次从她指间滑落。我悄悄把搓好的绳段换给她,她感激地看我一眼,眼圈微微发红。
日头毒辣起来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二姐的嘴唇干得起了皮,三姐的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。我借口喝水跑进灶房,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,又偷偷掰了小块红糖化进去。
都喝点。我把水瓢递给大家,井水可凉快了。
母亲在树荫下打盹,纺车吱呀声渐渐慢下来。我们轮流捧着水瓢小口啜饮,甜丝丝的凉水滑过喉咙,每个人都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四妹...大姐突然低声说,早上的粥
我急忙朝她使眼色。二姐会意地提高音量:这麻绳搓得我手疼!
三姐跟着撒娇:娘,歇会儿成不?
母亲迷迷糊糊应了声:一刻钟,别偷懒。
我们趁机躲到屋后阴凉处。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,小心剥开壳。蛋白嫩滑如玉,蛋黄像枚小太阳。
哪来的?二姐瞪大眼睛。
芦花鸡犒劳咱们的。我把鸡蛋分成四份,最大的递给大姐。
大姐的手颤了颤,鸡蛋险些掉在地上。她突然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抽动。远处传来货郎的摇鼓声,叮叮咚咚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傍晚时分,父亲扛着锄头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母亲迎上去问:工分算明白了?
咱家女娃多,折算下来比别家少三成。父亲把锄头往墙根一靠,今年怕是要难熬。
暮色像滴在宣纸上的墨,渐渐晕染开来。灶房里飘出野菜糊糊的味道,混着少许米香。母亲在锅里多加了两瓢水,木勺碰撞锅沿的声音格外响亮。
晚饭时,父亲把稠的都捞给我们姐妹,自己碗里清汤寡水。他吃着突然说起往事:那会儿我像你们这么大,赶上荒年,连树皮都啃过...
母亲用筷子敲敲碗边:说这些做什么!
让孩子知道,日子再难也得过。父亲端起碗喝得呼噜响,你爷爷那会儿常说,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。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野菜糊糊,忽然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。饭后收拾时,我故意留了小半碗糊糊在锅底:娘,这些馊了,我拿去喂鸡。
母亲正在灯下补衣裳,头也不抬:倒了吧。
我端着碗溜到屋后,大姐二姐已经等在那里。我们把糊糊分着吃了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月光从屋檐漏下来,照见三张满足的脸。
夜里躺在床上,饿劲反倒上来了。肚子里像有只青蛙在叫,咕噜声此起彼伏。二姐翻来覆去睡不着,三姐在梦里咂嘴。
四妹,大姐突然轻声说,你睡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