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寒风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,抽得人脸颊生疼。我拎着猪食桶踏进猪圈,黑妞立刻从干草堆里站起来,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拖到地面。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食槽,发出期待的哼唧声。
别急。我把掺了豆渣的野菜糊倒进食槽,黑妞立刻埋头大吃起来。但另外四头猪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花脸甚至嫌弃地把前蹄搭在食槽沿上。
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圈外,眉头皱成个死结。他伸手捏了捏白蹄的脊背,手指触到明显的骨节。怎么又瘦了?他的声音像冻硬的土块,这样下去年底怎么交差?
我攥紧冻得通红的双手,指关节泛出青白色。黑妞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,不安地停下咀嚼,抬头望着我们。
光顾着你那头黑妞!父亲突然提高嗓门,看看另外四头,瘦得跟柴棍似的!
母亲闻声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麸皮:嚷什么?孩子们天天起早贪黑割猪草
割草?父亲一脚踢翻墙角的空篮子,割的草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!
篮子滚到黑妞脚边,它警惕地后退两步,把半个身子藏在我腿后。三姐带着小弟从屋里探出头,又吓得缩了回去。
从今天起,父亲指着另外四头猪,这些归你弟弟们管!你专心喂黑妞就行!
这话像盆冰水浇在我头上。小弟才七岁,连猪草都认不全。三姐要帮母亲纺线,哪还有空喂猪?
午饭时气氛格外压抑。稀粥照得见人影,咸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。小弟扒着碗沿,眼睛却盯着猪圈方向:花脸今天都没起来吃食...
吃吃吃!就知道吃!父亲把碗重重一放,猪都快饿死了还惦记吃!
母亲默默把自已碗里的粥倒进父亲碗里,起身去添柴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忽明忽暗,鬓角新生的白发格外刺眼。
下午我带着小弟去割猪草。河滩上早已一片枯黄,只有些耐寒的芦苇在风里摇晃。小弟蹲在地上挖茅草根,小手指冻得像红萝卜。
四姐,他仰起脸,为什么爹生那么大气?
我望着对岸那片早已收割的苜蓿地,心里像压着块石头。黑妞怀孕的消息传开后,父亲在队里夸下海口,说年底要交五头肥猪。可现在...
回家时遇见王婶,她正把一捆干草往家背。见到我们,她故意大声叹气:哎哟,这大冷天的还出来割草?我家猪早喂上豆饼了!
小弟气鼓鼓地要回嘴,被我一把拉住。黑妞听到我们的脚步声,早就立在圈门边等候。它现在食量大得惊人,一顿能吃半桶食。
但另外四头猪的情况确实不妙。花脸趴在角落一动不动,白蹄的肋骨根根可见。三姐偷偷把自已的晚饭省下来喂它们,可这点吃食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更鼓响过三遍时,我悄悄起身来到猪圈。黑妞立刻醒了过来,用鼻子亲昵地蹭我的手。月光下,它的眼睛像两汪深潭。
要是你能说话该多好。我摸着它温热的耳朵,告诉我要怎么喂饱你的伙伴们...
黑妞发出轻柔的哼唧,把头靠在我膝盖上。另外四头猪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呼吸声,像风中残烛。
第二天清晨,父亲又来看猪。他用棍子捅了捅灰背的肚皮,脸色更加难看:这样下去不行,得想别的法子。
什么法子?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。
先把黑妞喂好。父亲的目光扫过黑妞圆鼓鼓的肚子,它的崽值钱。
这话让我的心猛地一沉。黑妞似乎听懂了,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面。
早饭时弟弟们开始告状。小弟撅着嘴:四姐把嫩草都留给黑妞了!
胡说!三姐反驳,昨天那筐马齿苋不是分给你们了?
那是老的!大弟把碗推得老远,黑妞吃的都是嫩尖!
父亲重重放下筷子:都别吵了!从今天起,猪草统一分配!
这个决定让情况更糟。黑妞吃不惯老草料,食量明显减少。另外四头猪倒是来者不拒,可光靠这些粗饲料根本长不了膘。
三天后,父亲发现黑妞瘦了。他怒气冲冲地找到正在河边捞水葫芦的我:你怎么喂的?黑妞的脊骨都摸得到了!
水葫芦在篮子里滴着水,我的手指冻得失去知觉。嫩草...不够分...
那就想办法!父亲一脚把篮子踢进河里,养个猪都养不好,还能干什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