赔偿粮食后的清晨,院子里静得可怕。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,烟丝撒了一地,被晨风卷着打旋。母亲在灶前熬粥,木勺碰着锅沿的声音格外刺耳,像是刻意敲给谁听。黑妞在圈里不安地踱步,它大概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,连哼唧都带着小心翼翼。
我拎着空篮子出门时,三姐在身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:四妹...当心些。
村路上的露水很重,打湿了裤脚。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井台打水,看见我过来,说话声戛然而止。王婶故意把水桶晃得哗啦响,清水泼在石板上,溅湿了我的布鞋。
哟,这不是孙家四丫头吗?她扯着嗓门,今儿不去河对岸割草了?
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。我挺直脊背,把空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
河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。我蹲在芦苇丛里,镰刀在湿泥上划来划去。对岸的苜蓿地在晨光中绿得晃眼,草棚前新插了块木牌,墨迹未干:偷苜蓿者游街示众。
黑妞爱吃的苦麻菜早就绝迹了,连最涩口的灰灰菜都难觅踪影。我在河滩上转悠半天,只挖到几簇老得发苦的马齿苋。篮底铺不满,心里更空落落的。
回家时经过桂花家,听见院里传来争吵声。...再敢跟孙家丫头鬼混,打断你的腿!桂花爹的怒吼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
桂花从门缝里看见我,偷偷比了个手势。她脸上带着伤,嘴角肿得老高。
黑妞见到空篮子,失望地打了个响鼻。它用鼻子把食槽拱到栅栏边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会说话。另外四头猪饿得啃木头,把新修的栅栏又啃出几个牙印。
还有脸挑食?母亲把刷锅水倒进食槽,家里最后那点粮食都让你们赔光了!
泔水混着稻壳,猪崽们吃得溅了满身。黑妞却只闻了闻,转身走到圈角趴下,把脑袋埋在前蹄间。
父亲在院里修纺车,锤子敲得震天响。突然咔嚓一声,纺车轮子裂成两半。他盯着碎木块看了很久,慢慢蹲下身,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。
晌午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。三姐把稠的都捞给小弟,自己碗里只剩几片菜叶。小弟吃得呼噜响,嘴角沾着米粒。
慢点吃。母亲给他擦嘴,没人跟你抢。
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红了眼眶。父亲放下碗,默默走到院里,望着河西的沙地出神。那里新种的苜蓿刚冒头,绿茸茸的像层薄毯。
下午我去后山碰运气。山坳里的野苋菜早就被薅光了,连树皮都被剥得斑驳。我在荆棘丛里发现几簇车前草,叶子被虫咬得千疮百孔。
黑妞对车前草还算给面子。它小口小口地嚼着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像是在问:就这些?
夜里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。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在黑妞的食槽上投下个小光圈。忽然听见院里窸窣作响,却是母亲举着油灯在猪圈前徘徊。
冤家...她往食槽里撒了把麸皮,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
黑妞爬起来吃得香甜,尾巴快活地甩动。另外四头猪也要抢,被母亲用搅食棍轻轻拨开:都有份,急什么。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。露水打湿的河滩上,水葫芦开着淡紫的花。我捞了满满一筐,嫩茎掐断流出透明的汁液。
黑妞对水葫芦很感兴趣。它用鼻子翻搅着嫩叶,吃得啧啧有声。但另外四头猪碰都不碰,花脸甚至把喂到嘴边的水葫芦甩得老远。
挑嘴的畜生!三姐气得跺脚,饿你们三天看还挑不挑!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去挖了些芦苇根。白色的根茎带着河泥的腥气,黑妞闻了闻,勉强吃了几口。
父亲从队里回来时,带了一捆红薯藤。藤蔓还带着泥土,嫩叶在夕阳下泛着紫光。
老王家的,他简单解释,他们收完红薯,藤蔓不要了。
红薯藤成了救命稻草。黑妞吃得最香,连皮带叶嚼得咯吱响。母亲把老藤切碎煮熟,拌上米糠,总算让五头猪都吃了顿饱饭。
但老王家的红薯藤三天就喂完了。新的难题接踵而至——去哪找更多的替代饲料?
桂花偷偷来找我时,脸上还带着伤。我发现了个地方,她神秘兮兮地,西沟那片坟地,长着好多灰灰菜。
我们趁着月色去了西沟。坟地的灰灰菜确实肥嫩,但采摘时总觉着后背发凉。桂花一边割草一边念叨:各位祖宗莫怪,实在是饿得没法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