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日头软绵绵的，照得院里的积雪化成了泥泞。毛仙娘踩着满地的雪水走进院门，杏黄道袍的下摆沾了泥点，像幅被弄脏的画。她今日格外殷勤，还没进门就扬着嗓子喊：老姐姐，仙姑又托梦了！说你们家要发横财！
母亲正在灶前煎药，陶罐里翻滚的褐色汁液冒着苦涩的雾气。听见横财二字，她搅药的手顿了顿，药勺碰在罐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仙娘快进屋坐。她撩起围裙擦手，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。
我蹲在院角劈柴，斧头落下时震得掌心发麻。自从上回法事被拆穿，毛仙娘有阵子没登门了，今日这般热情，倒让人心里发毛。
是真真的横财！毛仙娘从袖中掏出个黄铜罗盘，指针在玻璃罩下微微颤动，仙姑说，只要把家里的现钱都请出来，放在这聚宝盆里做法，就能钱生钱，利滚利！
母亲的眼神飘向里屋的樟木箱子——那是她最后一件像样的嫁妆了。箱面上雕的并蒂莲已经模糊，铜锁也生了绿锈。这...这能成吗？她声音发虚，像是问毛仙娘，又像是问自己。
仙姑的话还能有假？毛仙娘把罗盘往供桌上一拍，震得仙姑像晃了三晃，快去取钱，误了吉时可就不灵了！
春风掠过院里的老枣树，枝头的残雪簌簌落下。母亲蹒跚着进屋，开锁的声音吱呀作响。我放下斧头跟进去，看见她正从箱底摸出个蓝布包，层层打开后，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——那是辛辛苦苦喂了小半年猪刚攒的卖猪崽的钱。
毛仙娘的眼睛霎时亮了，像嗅到鱼腥的猫。她接过布包时手指微微发抖，险些把罗盘碰倒在地。好！好！她连声赞叹，又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个黑陶罐，罐身画着朱砂符咒，在春阳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都放进来。她掀开罐盖，罐内黑黢黢的深不见底，待我念咒做法，一个时辰后就能翻倍。
母亲犹豫着把纸币递过去，褶皱的纸角在她指尖停留片刻，最终还是滑进了罐口。毛仙娘立即合上罐盖，口中念念有词，绕着供桌开始转圈。杏黄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，带起细小的尘埃。
我站在门边冷眼旁观，看见毛仙娘转第三圈时，袖口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是半截铁丝，弯成了钩子的形状。她转到我面前时突然停下，桃木剑直指我的眉心：你这丫头煞气太重，得用你的手来开光！
母亲慌得要来拦，被毛仙娘用眼神制止：老姐姐莫急，这是仙姑的旨意。她说着把黑陶罐塞到我手里，抱着罐子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。
罐体冰凉刺骨，朱砂符咒蹭在掌心，留下猩红的痕迹。毛仙娘又开始摇铃跳舞，铜铃声吵得人脑仁疼。她让我高举陶罐，又让我单膝跪地，最后竟让我去摸供桌底下的香灰。
用沾了香灰的手开罐！她尖声叫道，让仙姑看看诚心！
我蹲下身时，瞥见毛仙娘的裙摆微动，那只铁丝钩子悄无声息地探向罐底——那里竟有个暗格！没等我反应过来，她已做完一套复杂的动作，桃木剑啪地打在罐盖上：开！
罐盖掀开的瞬间，毛仙娘突然惨叫：仙姑发怒了！钱少了！
母亲踉跄着扑过来，只见罐底空空如也，只有几张零散的毛票。这...这怎么可能？她颤抖着去掏罐子，指尖碰到冰凉的陶壁。
定是这丫头！毛仙娘故意指着我鼻子大骂，煞气冲了财神，把钱变没了！说不定就是她偷藏起来了！
我气得浑身发抖：你胡说！我明明看见
看见什么？毛仙娘打断我，眼神狠厉如刀，老姐姐你瞧瞧，这丫头做贼心虚了！
母亲不由分说拽过我，粗糙的手掌在我身上摸索。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，连鞋底都检查了，除了些草屑泥土，什么都没有。
钱呢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卖猪崽的钱啊...
毛仙娘跳着脚骂得更凶了，唾沫星子溅到供桌上：小孽障！定是你把钱财藏到别处了！仙姑发怒，你们家要倒大霉了！
父亲闻声从渠上赶回来，裤腿还滴着泥水。听完原委，他脸色铁青地看向我：婵音，你说实话。
我真没拿！我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，是毛仙娘搞的鬼！她罐子底下有机关...
还敢诬赖仙娘！母亲劈手给我一耳光，火辣辣的疼，仙娘是得道高人，会贪你那几个钱？
毛仙娘趁机添油加醋：孙会计，不是我说，这丫头煞气太重，克父克母。上回法事就是被她搅黄的，这回又...
父亲烦躁地摆手：都别吵了！他弯腰捡起空陶罐，对着光仔细端详。罐底的暗格设计精巧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罐子...父亲刚要发问，毛仙娘一把抢过陶罐抱在怀里：法器不能亵渎！她说着就要往外走，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！
母亲死死拉住她的衣袖：仙娘别走，钱我们不要了，您给想个法子破灾啊！
夕阳西沉，把院里的泥泞照得血红。毛仙娘最终揣着破灾费走了，留下满屋狼藉。供桌上的仙姑像咧着嘴，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。
母亲瘫坐在门槛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父亲蹲在院里抽烟，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我知道，那卖猪崽的钱再也回不来了——就像毛仙娘袖中的铁丝钩，永远藏在了道德的阴影里。
夜色渐浓时，母亲突然开始收拾供桌。她把仙姑像用红布包好，连同一应香炉符纸都塞进了柜子深处。以后...她哑着嗓子说，不供了。
春风穿过破败的窗纸，带来远处渠水的清新气息。我知道，明日父亲依然要去修渠，母亲依然要精打细算，而毛仙娘的骗局，终究会像这春雪一般，在阳光下消融殆尽。
只是那被诬陷的委屈，像根刺扎在心头。而更让人寒心的是，最亲的人宁愿相信江湖骗子，也不愿相信自己的骨肉。这世道，说理的地方究竟在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