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下。母亲天不亮就起来了,在供桌前点了三炷新请的檀香,烟雾缭绕中,那尊新请的瓷制仙姑像显得格外慈眉善目——这是毛仙娘前日刚送来的,说是开过光的真品,要价足足抵得上半袋白面。
“仙姑保佑。”母亲跪在蒲团上喃喃低语,咳嗽声被压抑成断续的气音。自打泥像摔碎那事过后,她的咳疾反倒加重了,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。
我掀开锅盖盛粥,清汤寡水的米汤里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。父亲坐在门槛上修锄头,榔头敲在铁器上的声音格外沉闷:“今日要去信用社办贷款,修渠的款子还没凑齐。”
母亲闻言站起身,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个手绢包:“把这五块钱带上,请信货员吃碗馄饨。”纸币皱得像腌菜叶,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
日头升到树梢时,毛仙娘又来了。今日她换了身绛紫色缎面袄,鬓边还簪了朵绒花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活像戏台上的老旦。“老姐姐,”她熟门熟路地跨进堂屋,“仙姑昨夜托梦,说您家祖坟有点问题。”
母亲正在拣豆子,闻言手一抖,黄豆撒了满地,咕噜噜滚到供桌底下。“祖坟?”她声音发颤,“可是要迁坟?”
毛仙娘却不答话,只绕着仙姑像转了三圈,突然跺脚:“难怪!供桌朝西摆,仙姑受不着香火!”她手指一翻,亮出个罗盘,铜针在玻璃罩下疯狂转动。
我蹲身捡豆子,看见毛仙娘裙摆下露出双胶底布鞋,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浆——分明是刚从田埂过来。罗盘在她掌心转得吱呀作响,像极了夜猫子叫。
“得做法事。”毛仙娘终于停下脚步,罗盘指针颤巍巍指向灶房方向,“祖坟被小人下了咒,要请仙姑显圣破煞。”
母亲慌得要去掏钱,被我拦住:“娘,昨日周先生说,祖坟朝向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...”
“闭嘴!”毛仙娘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我鼻尖,“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风水?冲撞了神灵,你们家还要倒大霉!”
父亲回来时,正撞见这幕。他腋下夹着个文件袋,袋口露出“贷款协议”的红字。“吵什么?”他皱眉看向供桌上新添的铜香炉,“这又是哪来的?”
毛仙娘立刻堆起笑:“孙会计回来得正好,仙姑显灵指出您家祖坟...”
“祖坟的事不劳仙娘费心。”父亲打断她,从文件袋里抽出张图纸,“水利局批了修渠方案,明日就要动工。”
毛仙娘的脸瞬间沉下来,绛紫色袄子像片蔫掉的茄子叶。她悻悻告辞时,裙摆带倒了墙角的扫帚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久久不散。
当夜母亲又失眠了。我起夜时看见她蹲在灶前烧纸钱,跳动的火苗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。“仙姑莫怪...”她往火盆里添着金元宝,纸灰像黑蝴蝶扑上她的鬓角。
次日清晨,父亲带着全村青壮去了渠边。母亲对着空米缸发了会儿呆,忽然开始翻箱倒柜,最后找出对银镯子——这是她最后的首饰了。
“去当了吧。”她把镯子塞给我时,指尖冰凉,“毛仙娘说做法事要五色米、三牲祭品...”
当铺朝奉的算盘珠响得刺耳,银镯在秤盘上泛着冷光。“成色倒还足。”他眯着眼打量,“八块钱。”
我攥着钱走在街上,肉铺里飘来的腥气混着糖果铺的甜香,勾得人肚里发空。路过药铺时,我顿住脚步——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止咳糖浆,玻璃瓶在冬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最终我抱着药瓶回家,母亲看见时眼神黯了黯,却没说什么。供桌上的香烧得正旺,烟雾熏得仙姑像的脸有些模糊。
午后毛仙娘果然来了,身后还跟着个提竹篮的帮工。篮子里装着糯米、红豆、青豆,还有束用红绳扎着的黑狗毛。“这些是破煞用的。”她指挥帮工把东西摆满供桌,“再去买只红冠公鸡,要会打鸣的。”
母亲数钱的手在发抖,纸币摩擦的声音像秋叶碎裂。我忍不住开口:“仙娘,这些物件供销社都有卖,何必要经过您的手?”
毛仙娘剜我一眼,腕上的银镯撞得叮当响:“小丫头不懂就别瞎说!这些可是在仙姑座前供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圣物!”
恰巧周先生来送修渠的图纸,在门口听见这话,推了推眼镜:“仙娘,我记得供销社的王会计说,您昨儿个刚在他那儿买了二十斤糯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