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时节的雨水总是黏腻腻的,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母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,针脚细密得像春雨,忽然抬头望着檐下晾晒的蓝布衫出神。那是三姐的新衣裳,的确良料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结了层薄冰。
婵音,母亲唤我时眼睛还盯着那件蓝布衫,去把兔毛理一理,明日赶集好卖。
我应声走进里屋,看见三姐正对镜试戴新发卡。塑料制成的蝴蝶结别在她乌黑的发间,翅膀颤巍巍的,仿佛随时要飞走。镜面映出她含笑的嘴角,那笑意像初融的雪水,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甜。
娘说这颜色衬我。三姐转身时裙摆旋出个圆弧,的确良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自打大姐二姐相继离世,她俨然成了家里待嫁姑娘中的头一份,母亲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秤砣般的重量。
晚饭时父亲说起信用社老李家的独子,在镇中学当民办教师,言语间像在品评一匹绸缎的成色。母亲盛汤的手顿了顿,油花在清汤里聚了又散:读书人好,知书达理。
三姐低头扒饭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灯光下她的侧影格外柔美,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仕女。小弟不懂事,伸手要去夹她面前的咸菜,被母亲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:让你三姐好好吃饭。
夜里我清点兔毛,雪白的绒毛在油灯下像团迷离的雾。母亲悄没声息地走进来,手指在绒毛里翻拣:这些...先借娘用用。她说话时眼神飘忽,像做了错事的孩子,等你三姐的事定了,双倍还你。
我看着她掌心那些零碎的毛票,忽然想起上回卖猪崽的钱也是这样有去无回。但没等我开口,母亲已经攥着钱转身走了,裙裾扫过门框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翌日母亲从镇上回来,怀里抱着个纸包。展开是块浅粉色的确良,料子薄得像蝉翼,在春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给你三姐做件衬衫。她摩挲着布料,指尖带着虔诚的颤抖,相亲时穿。
三姐试衣时,满屋都是肥皂的清香。新衬衫的领口绣着细小的茉莉花,针脚密得看不清纹路。她在镜前左照右照,腰肢拧成柔软的柳条。会不会太扎眼?她问话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母亲退后两步端详,目光灼灼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:正好衬你。
父亲对此不置可否。他坐在院里的老枣树下对账,算盘珠子响得心不在焉。有次我听见母亲在里屋与他争执,声音压得低低的:...总不能比前院肖家的姑娘差
量力而行。父亲的声音像蒙尘的钟。
但母亲执意如此。她开始变着法子克扣家里的开支,菜里的油星少了,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有日我撞见她偷偷往三姐碗底埋荷包蛋,金黄的蛋黄在清汤寡水里像个突兀的太阳。
更让我心惊的是,她开始动我养兔的钱。起初是借,后来干脆直接取用。装钱的铁盒日渐轻飘,敲击时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我忍不住提醒:娘,兔子该换笼子了...
急什么。母亲低头纳鞋底,针尖在顶针上磕出细响,等你三姐嫁了好人家,还愁没有新兔笼?
三姐愈发像个待嫁的新娘了。她不再下地干活,十指养得葱白水嫩。母亲从镇上买回雪花膏,瓷瓶上印着穿旗袍的美人。三姐每日对着镜子涂抹,香气甜腻得像过期的蜜糖。
女人靠俏,马靠鞍。母亲边给她梳头边念叨,嫁对人家比什么都强。
我继续养我的兔子。那些雪白的团子不懂人间愁苦,依旧没心没肺地啃着苜蓿草。有只母兔又怀了崽,腹部柔软得像团棉花。我摸着它温热的皮毛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靠脸吃饭,那是撞大运。
但母亲显然不这么想。她开始四处托媒人,指名要找有工作的文化人。王媒婆来得愈发勤快,每次都要喝掉我家小半罐白糖。她夸三姐的模样周正,眼神却总往我身上瞟:四丫头也不小了...
先紧着姐姐。母亲忙不迭塞过去两个鸡蛋,我们婵音还念书呢。
其实我早就不念书了。学校的板报还由我出,但课本已经蒙了尘。周先生有回遇见我,欲言又止地推推眼镜:多读书总没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