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家里哪还有钱供我读书?三姐的相亲行头像无底洞,吞噬着本就不宽裕的家用。母亲甚至动过卖兔子的念头,被我拼死拦下。那夜我抱着兔笼坐在院里,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道醒不了的噩梦。
三姐的相亲定在谷雨那天。母亲翻出压箱底的绸缎,说要给她做条新裙子。布料是早年外婆给的陪嫁,一直舍不得用,此刻铺在炕上像摊开一片霞光。
会不会太招摇?父亲看着母亲剪裁,眉头皱成疙瘩。
你懂什么!母亲手起剪落,李家闺女相亲时穿了件呢子大衣!
三姐试穿新裙时,满屋都是樟脑丸的气味。绸缎裹着她窈窕的身段,走动时泛着流水般的光泽。她在镜前轻轻旋转,裙摆开成朵墨绿的花。
还缺双皮鞋。母亲围着她转圈,像在完成某件艺术品的最后工序。
我默默退出屋子。院里的兔笼需要加固,有根竹条已经开裂。摸着粗糙的竹篾,忽然觉得踏实——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,比镜花水月的姻缘可靠得多。
相亲前夜,母亲在三姐鬓边簪了朵绒花。鲜红的颜色衬得她肤光如雪,美得不真切。好好表现。母亲叮嘱的声音发颤,听说那后生是高中毕业...
三姐紧张得咬嘴唇,胭脂色的齿痕像花瓣的印记。
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见父母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。母亲似乎在数钱,纸币摩擦的声音像秋虫鸣叫。再备个红包...她哑着嗓子说,不能让男家看轻了。
父亲没有作声,但沉重的叹息压得夜雾都浓了几分。
晨光初露时,三姐已经梳妆完毕。她穿着新裁的绸缎裙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的粉搽得匀净,像刚出窑的瓷娃娃。母亲往她手里塞了块绣花手帕,针脚密得看不出原本的布纹。
早点回来。父亲在门口嘱咐,眼神复杂得像梅雨时节的天。
我看着三姐袅袅婷婷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裙裾扫过青石板,沾湿了繁复的绣花。母亲站在院门口张望,手指绞着围裙带子,把那块蓝布绞成了麻花。
日头渐渐升高,兔笼里的苜蓿草该换了。我抱起干草时,听见母亲在灶房哼起了小调,那是多年前哄大姐二姐睡觉时唱的童谣。曲调婉转,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。
晌午时分,三姐回来了。她鬓边的绒花有些蔫,裙摆也沾了泥点,但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喜色。人很和气。她小声对母亲说,还问我识不识字。
母亲喜得直搓手,转身从柜子里掏出包桃酥:饿了吧?快吃点。
那包桃酥最终进了三姐的肚子。酥皮碎屑沾在她嫣红的唇边,像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。小弟眼巴巴地望着,被母亲用眼神瞪了回去。
夜里我清点铁盒里的毛票,发现又少了几张。母亲推门进来,往我枕下塞了块手绢包着的米糕:娘以后还你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照见米糕上细密的裂纹。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偷偷给生病的大姐塞糖吃。时光像个轮回,只是如今换了个主角。
窗外,老枣树发出新叶,嫩绿的颜色像初萌的希望。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,母亲依然会为三姐的婚事奔波,父亲依然会沉默地拨弄算盘,而我,依然要守着我的兔笼,在这方寸之地编织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只是心里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像春雨后的竹笋,顶着沉重的泥土,执拗地向上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