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难堪的是在供销社。母亲想赊半斤煤油,售货员斜着眼笑:孙家婶子,等您家新姑爷发了财再来赊账吧!身后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嗤笑。
母亲空着手回来,在院门口遇见卖豆腐的老杨。担子里的豆腐还冒着热气,她却看也不看,径直走进屋摔上了门。
三姐夫妇来送重阳礼时,场面更是尴尬。李老师提着两包槽子糕,包装纸被汗水浸得发软。饭桌上只有清汤寡水,腌萝卜切得细细的,像某种无声的抗议。
听说...婵音的兔子养得挺好。李老师试图打破沉默。
母亲立刻冷笑:再好也是别人家的!
三姐的眼泪滴进碗里,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旧棉布吸了泪水,颜色更深了。
夜里我听见父母房中传出争执。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利:...要不是你当初拦着,我能把棺材本都赔进去?父亲沉默良久,最后只说:睡吧。
秋雨又下起来了,敲得瓦片叮咚作响。我摸黑来到兔笼前,母兔警惕地竖起耳朵,红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。幼崽们挤在干草堆里睡得正香,粉嫩的鼻翼轻轻翕动。
忽然有脚步声靠近,是三姐。她穿着单薄的寝衣,在兔笼前蹲下身,伸手想摸又缩回去。真暖和...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羡慕。
雨声渐沥中,她忽然说起婆家的窘境。李老师去码头扛包,肩膀磨得血肉模糊;婆婆的药钱欠了半年;小姑子的嫁妆还没着落...有时候真想...她的话淹没在雨声里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有时候真想回到出嫁前,回到母亲还把她当掌上明珠的时候。但时光从不肯倒流,就像雨水永远往低处流。
翌日放晴,母亲把霉了的被褥抱出来晒。那床苏绣鸳鸯被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金线银线闪着嘲弄的光。王婶路过时驻足赞叹:这被面真鲜亮!
母亲头也不抬:鲜亮有什么用?又不能当饭吃。
三姐来取腌菜时,母亲往她篮子里多放了两根萝卜。拿着。她声音硬邦邦的,别让人说我们孙家小气。
父亲在修葺兔笼,新劈的竹条泛着青绿的光泽。他看见我时顿了顿:天冷了,该给兔子多铺些干草。
我知道这是和解的信号。但母亲心里的疙瘩,就像这秋雨浸透的泥土,一时半会儿怕是晒不干了。
黄昏时分,我清点着剩余的兔毛。那些柔软的纤维在掌心里躺着,像一个个洁白的承诺。母亲从窗前经过,影子投在兔毛上,暗了一瞬。
娘,我轻声唤她,明天赶集,要不要带些兔毛去卖?
她停在门口,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。随你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终究没有再说伤人的话。
月光升起时,兔笼里传来细碎的咀嚼声。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母亲依然会为亏空的家用发愁,三姐依然要在婆家艰难度日,而我,依然要守着这些雪白的生灵,在方寸之地编织自己的未来。
只是经过这些事,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更坚硬了。像被秋霜打过的柿子,外表依然柔软,内里却悄悄凝成了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