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绵绵不绝,敲打着院里的老枣树,残存的几片枯叶在风雨中打着旋儿,最终黏在泥泞的地面上。母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望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出神,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块曾经包过聘礼的红布,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颜色也被雨水洇得深浅不一。
整整六床被面...她突然喃喃自语,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,那床鸳鸯戏水的苏绣,光工钱就花了三块二
我正蹲在灶前煨药,陶罐里翻滚的褐色汁液冒着苦涩的蒸汽。自从三姐的婚事黄了之后,母亲就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,终日里长吁短叹,那叹息声沉重得能压弯屋檐下的蛛网。
雨声渐密时,三姐撑着破油纸伞从婆家回来,裤脚沾满了泥浆,蓑衣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解开是半袋发黄的米和几根蔫了的萝卜。婆婆让拿来的...她声音细弱得像蚊蚋,眼角新添的细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分明。
母亲瞥了眼那袋米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:李家倒是会做人情。她起身时太急,碰翻了脚边的针线筐,彩线滚了一地,像散落的虹。
三姐蹲下身去捡,手指在冰凉的泥地上摸索,忽然就哭了。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线团上,把茜红色的丝线染得更深。他...他昨日又去镇上找活计了...她哽咽着,鞋底都磨穿了...
母亲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线团,狠狠扔回筐里: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
雨停时已是黄昏,西天泛起病态的酡红。我收拾好晾干的兔毛,雪白的绒毛在暮色里像团迷离的雾。母亲突然掀帘进来,目光在兔毛上停留片刻,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:养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能让你嫁个好人家?
我没作声,继续把兔毛按品级分装。上等的绒毛柔软如云,在指间滑过时带着暖意。
整日鼓捣这些没用的!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,惊得梁上的老鼠窸窣逃窜,要不是你当初拦着卖兔子,家里也能多帮你三姐一把!
我愕然抬头,看见母亲扭曲的面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陌生。三姐婚姻失败,怎么能怪到我的兔子头上?
父亲从队部回来,带进一身潮湿的土腥气。他放下算盘,默默听着母亲的抱怨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她心里不痛快,你多忍让。
夜里我点算卖兔毛的钱,硬币在铁盒里叮当作响。母亲推门进来,目光灼灼地盯着铁盒:又攒了多少?不等我回答,她自顾自地说,你三姐那边等着买过冬的煤...
最终我还是取出大半积蓄,纸币皱巴巴的,带着兔毛的腥臊气。母亲接过钱时手指微微发抖,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,裙裾扫过门槛,带进几片湿漉漉的落叶。
三姐再回娘家时,身上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不显眼的补丁。她看见我在兔笼前忙碌,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怨怼:还是你自在...
母亲正在腌咸菜,闻言把菜刀剁得震天响:她倒是精,知道给自己留后路!
咸菜缸里飘出辛辣的气息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三姐低头摆弄着棉袄上的扣子,那扣子是用旧布条盘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婆婆说...开春要借咱家的兔种。她声音越来越低,想养几只贴补家用...
想得美!母亲猛地盖上咸菜缸,当她李家是什么金贵人!
父亲在院里劈柴,斧头落下的节奏忽然乱了。木屑飞扬中,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乌云正从北边滚滚而来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像秋雨般无孔不入。井台边,王婶搓着衣裳对赵家媳妇说:孙家这回可亏大发了,听说把棺材本都赔进去了!
可不是嘛,赵家媳妇把棒槌抡得啪啪响,当初陪嫁那么多,如今连姑爷的鞋都要娘家贴补!
这些话顺着墙根溜进我家院子时,母亲正给我补袜子。针尖突然扎进指腹,血珠渗出来,在灰布袜上洇开小小的红点。她盯着那点血色看了很久,忽然把袜子扔进针线筐:补什么补!有本事自己挣新的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