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还挂在天边,像半片没吃完的冻梨,冷冰冰地贴着泛白的天空。我蹲在井台边刷洗全家人的布鞋,刷子刮在湿漉漉的鞋底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极了夜里老鼠啃桌腿的动静。昨儿个弟弟们闹的那出戏,余波还在心里荡着呢,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仿佛还在眼前飘。
“婵音!婵音!”王婶的大嗓门隔着篱笆墙飞过来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散开。她挥舞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,像举着面胜利的旗帜,“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
我甩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。晨雾还没散尽,空气里浮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,混着王婶身上那股子葱花香,竟有些像镇上供销社卖的葱花饼。她把手里的纸片塞到我掌心,指尖的茧子刮得我手痒痒。
“镇卫生院招助理哩!”她喘着气,胸脯起伏得像风箱,“要两个!识字就成,还得细心——这不正是给你预备的差事?”
那张纸是公社宣传栏上撕下来的告示,油墨印得深浅不一,“招聘”两个字晕开些毛边,像被雨水打湿过的蝴蝶翅膀。我反复读着那几行字,每个字都像刚出笼的糖包,烫手又香甜。卫生院啊,白大褂,听诊器,药水味儿——那可不是我们这土坷垃地里该有的景象。
雾渐渐散了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井台边的青苔染成金绿色。我捏着那张纸往回走,鞋底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,留下串浅浅的印子。心里头那点火星子,被这阵风一吹,忽地就蹿成了火苗。
灶房里,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火,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。我把告示递过去,她撩起围裙擦擦手,接过来倒着看了半天——其实她认不得几个字。
“啥事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灶房特有的烟火气。
我尽量说得平淡:“镇上招工,我想去试试。”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把告示递回来,继续低头拉风箱。火苗蹿得老高,锅里煮的薯块咕嘟咕嘟响。她忽然抬头瞥我一眼:“你能行?”
这话问得,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。我捏紧那张纸,纸边硌得手心发疼。怎么不行?板报我能出,账本能看,报纸上的社论都能读个大概。可这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在这个家里,你越说自己行,别人越觉得你不行。
父亲从里屋出来,打着哈欠系裤腰带。看见我手里的纸,他眼皮都没抬:“大清早的,杵在这儿做啥?”
我把告示递过去。他扫了一眼,随手搁在磨得发亮的八仙桌上:“卫生院?那是你能去的地方?”
心凉了半截。可火苗还在烧,烧得喉咙发干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:“我想去试试。”
父亲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,水珠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。“安分些吧。”他抹抹嘴,“姑娘家家的,别整天想那些没影的事。”
这话像盆冷水,可没能浇灭那团火。反而像油,火苗蹿得更高了。我盯着桌上那张纸,油墨的字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。
那天下午,我借口去割猪草,偷偷绕道去了镇上。卫生院在镇子最东头,青砖砌的二层小楼,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。门廊下排着长队,都是来看病的乡民,咳嗽声、呻吟声混成一片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,闻着有点刺鼻子,却又让人莫名安心。
招聘点在二楼最里间。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,白大褂洗得发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粒黑豆:“识字?”
我点头,把事先准备好的字条递过去——上面抄了段报纸上的话。他看了看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字不错。”
接着问了些家常,几岁了,家里几口人,能不能打算盘。我一一答了,手心微微出汗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哗啦啦响。他最后合上本子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等通知吧。”
我道了谢转身要走,他忽然又叫住我,压低了声音:“姑娘,实话跟你说,这岗位抢手得很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飘向窗外,“光字写得好不够,得有人说话。”
心猛地往下一沉。我站在原地,脚像生了根。窗外那棵老梧桐正掉叶子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,像声叹息。
回家的路显得特别长。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我踩着自个儿的影子走,一步一步,慢吞吞的。割猪草的篮子空荡荡地挂在臂弯里,风从篮筐的缝隙穿过去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路过队部时,我看见父亲正和几个干部说话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他抬头看见我,眉头皱了皱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嫌我回来晚了——猪草还没割呢。
晚饭时我格外沉默。弟弟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母亲忙着给他们夹菜,父亲喝着稀饭呼噜呼噜响。灯光昏黄,每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模糊着。
“爹。”我放下筷子,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哼。
父亲没抬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卫生院那事...”我舔舔发干的嘴唇,“您能不能...帮我说句话?”
屋子里突然静下来。连弟弟们都停下吵闹,睁大眼睛看着。母亲夹菜的手悬在半空,一滴菜汤滴在桌面上,慢慢洇开。
父亲终于抬起头,眉头锁得紧紧的:“说啥?”
“您不是常给卫生院帮忙记账吗?”我急急地说,“认识里头的人...就去问一句,成不成就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