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闹!”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碗里的稀饭溅出来几滴,“你一个农村丫头,识几个字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?那是你能肖想的地方?”
这话像耳光,扇得我耳根子嗡嗡响。灯光在他脸上跳动,那些熟悉的皱纹突然变得陌生。
“我符合条件...”我试图争辩,声音发颤,“为什么不能试试?您就去问一句也不行吗?”
父亲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微微发抖:“我去说?我凭什么去说?让人家笑话我孙仕杜的女儿痴心妄想?你别给我丢人现眼了!”
母亲赶紧过来拉他:“好好的发什么火!孩子不就是问问...”
“问什么问!”父亲甩开她的手,“安分种地、养兔子才是正经!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!”
我愣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可那点暖意怎么也传不到身上。弟弟们吓得不敢出声,最小的那个往母亲身后躲了躲。
那晚我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把窗纸照得泛白,像块冻住的奶皮子。心里头那团火,算是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一堆冷灰。
可事情还没完。
过了约莫七八天,我正在院里喂兔子,看见妇女主任提着瓶酒笑吟吟地往我家来。她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人还没进门,笑声先飘进来:“孙会计在家不?”
父亲迎出去,两人在堂屋说话。我蹲在兔笼边,假装忙碌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...就是这么个事。”妇女主任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我家二丫头,您见过的,机灵着呢...卫生院那岗位...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父亲没立即答话。我听见倒酒的声音,杯盏相碰,叮当作响。
“不好办啊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犹豫。
妇女主任笑起来,笑声像撒了一把玻璃珠子:“谁不知道您孙会计面子大?卫生院王院长,那不是您老相识?上回帮他们理账...”
沉默。漫长的沉默。我只听见兔子嚼草料的沙沙声,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。
“成吧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我试试。”
酒瓶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,伴随着妇女主任千恩万谢的话。我蹲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兔笼里的白兔睁着红眼睛看我,三瓣嘴一动一动。
后来那些天,我刻意留意着父亲。他真去了镇上几回,每次回来都带着微醺的酒气。母亲问起,他只含糊地说“办点事”。
再后来,消息就传开了。妇女主任的女儿,那个连“卫生院”三个字都写不利索的姑娘,穿上了白大褂,成了人人羡慕的医师助理。
我看见她那天,她正从卫生院下班回来,白大褂在夕阳下亮得晃眼。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花头,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。看见我,她特意停下脚步,扯了扯雪白的衣襟:“婵音姐,喂兔子呢?”
我点点头,手里的草料撒了一地。
“还是你自在。”她夸张地叹口气,“我们那儿可忙了,整天消毒水味儿,熏得人头昏。”
她走远了,白大褂的背影渐渐模糊。我站在原地,直到暮色四合。风凉飕飕的,吹得满地的草料打着旋儿。
心里头那点残存的暖意,彻底冻结了。像数九寒天掉进冰窟窿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原来不是不能帮,是不愿帮;不是没门路,是觉得我不配。
月亮升起来了,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月亮。我望着天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丫头,记住,靠人不如靠己。”
兔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那些小东西还在等着吃食。我蹲下身,抓起一把草料。手冻得发麻,草梗扎在掌心,刺刺的疼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断断续续的。谁家在烧艾草驱蚊,空气里飘来苦丝丝的味道。我慢慢站起身,腿麻了,像有无数小针在扎。
明天还得早起出板报。粉笔不多了,得省着点用。黑板上的字迹会被雨水冲掉,但手心的茧子不会。
夜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