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骗局终破父母另眼相看,前路漫漫依旧靠己自强。
开春的日头像块温吞的麦芽糖,软趴趴地糊在天上。院子里的桃树鼓起了花苞,粉嫩嫩地缀在枝头,像小姑娘羞红的脸蛋。我刚从镇上卖兔毛回来,荷包里铜板叮当作响——这是攒着买缝纫机零件的钱,每一枚都带着青草和兔粪混合的质朴气息。
侯仁君从县里学习回来了,托人捎来一包糕点,油纸包上他歪歪扭扭写着“新式犁头图纸已学会”。我把糕点掰碎了喂兔子,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围着我的脚打转,三瓣嘴动得飞快。母亲在灶房烙饼,葱花混着猪油的香气飘了满院,她今天哼着小调,是出阁前才会哼的《茉莉花》。
就在这春意懒洋洋的当口,院门外传来了那阵我死都不会认错的脚步声——拖沓里带着刻意的矫揉,像穿了不合脚绣花鞋的老太太在跳大神。毛仙娘那件玄色法衣的边角先从门缝里挤进来,接着是她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,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。
“哎哟我的老姐姐!”她人未到声先至,嗓音尖得能戳破鸡蛋壳,“听说您大好了,我这心里头挂念得紧呐!”
母亲从灶房探出身,手里的锅铲顿了顿,脸上那点春色霎时褪了个干净。父亲在堂屋修锄头,锤子敲在铁上的声音闷闷的,像谁在胸腔里叹气。
毛仙娘今天特意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发髻,插着根仿玉的簪子,阳光一照泛着廉价的绿光。她挎着那个标志性的褡裢,鼓囊囊的不知又装了多少骗人的家什。一进院门,那双绿豆眼就开始滴溜溜转,像偷油的老鼠在找下嘴处。
“仙娘来了。”母亲擦着手迎上去,笑容僵在嘴角,“屋里坐。”
“不忙不忙!”毛仙娘摆着手,眼睛却黏在院角那窝刚出壳的小鸡身上——黄绒绒的一团,叽叽喳喳挤在母鸡翅膀下,“哟,这鸡崽养得精神!阳气足,正好...”
她故意顿住话头,等着人接茬。母亲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我蹲在兔笼边添草,手里攥着把干苜蓿,草梗扎得掌心生疼。
父亲放下锤子走出来,裤腿上沾着铁锈:“仙娘有事?”
“还不是惦记老姐姐的身子!”毛仙娘拍着大腿,那动作夸张得像戏台上的丑角,“虽说眼下好了,可那邪气的根儿还埋在五脏庙里呢!得趁这开春阳气升发的时候,彻底给拔了!”
她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张画得鬼画符的黄纸:“这是我闭关七七四十九天画的‘驱根符’,配上三更时分的无根水,连服七日,保管...”
“仙娘。”我站起身,手里的干草簌簌落下,“我娘的病,不是早好了吗?”
毛仙娘脸上的笑僵了僵,随即堆出更厚的脂粉褶子:“婵音丫头不懂,这病根儿啊,就像那韭菜,割一茬长一茬...”
“那您上次做法,不是已经把邪气逼出来了吗?”我走到堂屋门口,从窗台的瓦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——那是去年秋天我偷偷藏起来的符纸边角料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像埋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陈年香灰和某种刺鼻化学物的混合气味。毛仙娘的眼睛倏地瞪大了,那层脂粉底下透出真实的惊慌。
“这是什么?”母亲疑惑地问。
我没回答,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慢慢打开油纸包。里头是几片焦黄的纸屑,边缘还留着朱砂画的残符。我拈起一片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在粗糙的棉布衣襟上轻轻一蹭——就那么一蹭,纸边倏地冒起一缕青烟,接着“嗤”地燃起一小簇火苗!
火苗是诡异的蓝绿色,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。它安静地燃烧着,烧尽那片符纸,只留下一撮灰白色的灰烬,飘落在青石板上。
堂屋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母鸡带着小鸡“咯咯”叫唤着走远的声音,还有远处谁家孩子放纸鸢的欢笑声,隔着院墙飘进来。
毛仙娘的脸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,最后定格在一种猪肝般的紫褐色。她嘴唇哆嗦着,涂了廉价口红的嘴像刚吃了死孩子。
“这...这是...”母亲的声音发颤,眼睛死死盯着那撮灰烬。
“白磷。”我平静地说,把剩下的纸屑摊在掌心,“镇上杂货铺三文钱一包,擦火柴用的。仙娘把它混在朱砂里画符,稍微一摩擦就自燃,看起来就像法术逼出了邪气。”
父亲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他盯着毛仙娘,那眼神我从未见过——像看一条钻进米缸的毒蛇。
“还有那碗‘神水’。”我转身从水缸舀了半碗清水,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个小纸包——那是上次毛仙娘做法时,我从她袖口抖落的粉末,“薄荷冰片加甘草末,药铺里五文钱能配一大包。喝了嗓子凉飕飕的,您就觉得魂魄安定了,是不是?”
我把粉末撒进碗里,清水立刻泛起细小的泡沫,散发出熟悉的清凉气味。母亲凑近闻了闻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毛仙娘猛地跳起来,那件玄色法衣像受惊的乌鸦翅膀般扑扇:“反了!反了!黄口小儿污我法术!你们家的晦气我不沾了!”
“是不沾了,还是不敢沾了?”我挡住她的去路,“您袖子里是不是还藏着我家上次供奉的鸡蛋?要不要我请隔壁赵婶来做个见证,她家丢的那只芦花鸡,最后是不是进了您家锅?”
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毛仙娘最后的伪装。她尖叫起来,那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锅底:“克亲的!搅家精!你这种煞星,迟早把全家克死!”
“仙娘!”母亲突然厉喝一声,那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毛仙娘愣住了,涂着厚粉的脸扭曲成一副滑稽的面具。她看看母亲,又看看父亲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恶毒得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好...好...”她哆嗦着往后退,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,“你们家的事,我以后再也不管!谁沾谁倒霉!”
她踉踉跄跄冲出院子,那件玄色法衣在春风里翻卷,像只落荒而逃的蝙蝠。跑到院门口时还回头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卑劣的弧线。
院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震得桃树上的花苞簌簌落下几朵。堂屋里又恢复了寂静,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——像暴风雨过后,天地被洗刷一空的澄澈。
母亲慢慢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撮灰烬。灰烬在她指尖捻成更细的粉末,随风飘散了。她盯着空空的手指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原来...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...”
父亲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,从她手里接过那片烧剩下的油纸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得那么仔细,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“去年冬天...”母亲突然开口,声音哽咽了,“你半夜去采药,脚上冻出的疮,到现在疤还没退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