妥协的话说出口,心里那片荒原反倒长出了杂草,乱糟糟的扎人。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湿漉漉,提不起劲儿。王媒婆倒是来得更勤了,她那本红册子翻得哗啦啦响,可翻来覆去总是那些名字——东村的憨子西村的结巴,南村的穷汉北村的邋遢。
母亲的眼神像生了锈的秤砣,每次王媒婆走后总要在我身上称量一番。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,烟灰积在鞋帮上,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霜。我照旧喂兔子洗衣服,只是棒槌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了些,像打在棉花上。
腊月头一场雪来得突然,早上推开门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兔笼顶上积了厚厚一层。母兔们挤在干草堆里,红眼睛在雪光里像冻僵的樱桃。我正铲雪清道,王媒婆那件紫红夹衫就撞破了雪幕——今天她没挎包袱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走得像只谨慎的母鸡。
“孙家嫂子!”她跺着脚上的雪,声音里掺着雪粒般的碎笑,“有个稀罕人物,不知你们敢不敢相看?”
母亲从灶房探出身,围裙上沾着葱花:“他婶子又寻着宝了?”
王媒婆凑近了,声音压得像蚊蚋:“邻村侯家...就是原先那个侯家大院...”
母亲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父亲在堂屋咳嗽一声,烟袋锅敲在门槛上梆梆响。
“地主成分?”母亲的声音尖起来,“他婶子你糊涂了!”
“哎哟喂我的老姐姐!”王媒婆拍着大腿,“那都是老皇历了!现在谁还讲究这个?人家后生叫侯仁君,在农机站打铁,一把好手!就是家里成分拖累...”
我蹲在兔笼边添草,手指捏断干草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地主成分——这四个字像雪地里突兀的黑石头,硌得人心慌。可“能干”和“打铁”又像火星子,在冰天雪地里蹦出一点暖意。
父亲走出来,踩得积雪咯吱响:“成分不好,将来娃儿上学、招工都受影响。”
“影响个啥?”王媒婆的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“现在都啥年月了?人家后生月月领工资,比种地强百倍!”
母亲捡起锅铲,在围裙上反复擦:“婵音,你咋想?”
雪花落在我睫毛上,化成冰凉的水滴。我想起那些相看过的对象——他们像货架上蒙尘的物件,标签上写着“实用”、“便宜”、“耐用”。而侯仁君,至少标签上多了“成分复杂”和“能干”两行字,像本没翻开的书,让人想看看里头写的啥。
“见见吧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陌生,“听听他咋说。”
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,那眼神里掺着犹豫和认命。王媒婆喜得直搓手:“这就对了!腊八那天赶集,东街茶馆见!”
腊月初八,雪停了,路面结着薄冰。我穿了那件藕荷色斜襟衫,外头罩着母亲旧棉袄改的罩衫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像棵霜打的白菜。
茶馆里烧着炭盆,空气混着劣质茶叶和汗脚的味道。我们到得早,王媒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,茶碗在桌上摆成一排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侯仁君进来时带着一股冷风和铁锈味。他个子不算高,比周瓦匠略挺拔些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头发剃得短短的,露出青色的头皮,脸上有被火星溅过的小疤。
“婶子,姐姐。”他点头打招呼,声音像铁块砸在砧板上,沉而硬。
王媒婆忙不迭地倒茶,茶水溅湿了桌布。侯仁君接过茶碗时,我看见他手掌上厚厚的茧子,像贴了一层粗糙的树皮。
母亲例行公事般问起家里情况。侯仁君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睛——那眼神像淬过火的铁,又硬又亮。
“我家以前是地主。”他开口,没有躲闪,“爷爷那辈有四百亩水田,雇着长工。”
茶馆里突然安静下来,邻桌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。母亲手里的茶碗晃了晃。
“土改时全分了。”侯仁君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现在住的院子,以前是家里的牛棚。”
王媒婆干笑两声想打圆场,被他抬手止住了:“这些事瞒不住,也不想瞒。我爹因为这个,几十年抬不起头。我从小被人叫‘地主崽子’,打架打大的。”
我盯着茶碗里旋转的茶叶梗,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人叫“赔钱货”的场景。那些轻蔑的眼神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“为啥还打架?”母亲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他们骂我娘。”侯仁君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,“骂我可以,骂我娘不行。打输了回家,爹还要押着我去给人家道歉。”
他说这话时嘴角绷得紧紧的,下颌线像刀削过。炭盆里的火苗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王媒婆赶紧岔开话题:“仁君手艺好!农机站的老师傅都夸!”
“打铁是力气活。”侯仁君喝了口茶,“但打出把好锄头,能用十年。这比啥都实在。”
茶馆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甜腻腻的飘进屋里。我看着侯仁君那双满是伤痕的手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看一个人,别看他说啥,看他手上茧子长在哪儿。
“你...恨那些分你家田的人吗?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
侯仁君愣了下,摇头:“我爹说,那是时代的账,算不清。但我恨那些欺负我娘的人。”
母亲在桌下踢我的脚。可侯仁君却看向我,眼神坦率得像敞开的门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成分不好的人就矮人一等?”
茶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。我捏着衣角,想起自己因为是个女孩,在这个家里也永远矮人一截。
“我爷爷说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人活一世,骨头要硬。”
侯仁君眼睛亮了下,像擦亮的铁器。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,摊开来是几块黑乎乎的麦芽糖:“自己熬的,不甜,但顶饿。”
麦芽糖在油纸上泛着琥珀色的光,边缘沾着细小的糖渣。我拈起一块,硬邦邦的,带着焦香。咬下去黏牙齿,得用力扯。
“打铁饿得快,”他解释,“揣两块在兜里。”
回去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。母亲一直沉默,快到村口时才说:“倒是实在人。”
父亲抽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雪幕里明明灭灭:“成分这事儿...”
“成分咋了?”我突然开口,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咱家祖上还是客家人呢,不也被人叫‘蛮子’?”
父母都愣住了。雪花落在母亲花白的鬓角,像提早开出的霜花。
夜里我躺在炕上,窗外雪光映得屋里泛白。侯仁君那双淬火般的眼睛在黑暗里晃,还有他手掌上那些厚茧。他说话时没有讨好,没有炫耀,就像在砧板上打铁,一下是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