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脾气暴躁露端倪,前路茫茫终妥协。
霜降那日,下了入冬前最后一场雨。雨丝绵绵密密的,带着刺骨的寒意,把天地都浸成一副褪了色的水墨画。院子里的菊花被雨打蔫了,垂着头,黄惨惨的像哭丧的脸。我把缝纫机挪到堂屋避潮,针头在厚布料上走得艰难,哒哒声闷闷的,像谁在压抑地咳嗽。
侯仁君来得比平时早,裤脚湿了大半,鞋底沾着厚厚的泥。他手里提着个铁皮饭盒,盒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站里发的包子,”他把饭盒递过来,手指冻得发红,“白菜粉条馅,还热着。”
我接过饭盒,铁皮的凉意透过掌心直往心里钻。打开,里头躺着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,热气混着面香扑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“你吃了吗?”我问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,但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。
我掰了一个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三口两口就吞了,噎得直伸脖子。我去灶房舀水,回来时看见他正盯着缝纫机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。
“这机器真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羡慕,“能做出这么整齐的线。”
“熟能生巧。”我坐下,继续缝手里的棉袄——是给父亲做的,棉花絮得厚实,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。
侯仁君在门槛上坐下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院子织进一张灰蒙蒙的网里。他就那么坐着,背影在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肩胛骨把工装顶出两个尖尖的角。
我想起母亲昨晚的话:“侯家小子是实在人,知道疼人。你看他给你送这送那的,心里有你。”
疼人吗?也许是。可我心里那根刺,却越扎越深。
那根刺是在半个月前扎下的。
我去镇上卖兔毛,回来时路过农机站,想顺道看看侯仁君。站里正在卸一批生铁,粗重的铁锭从车上滚下来,砸在地上砰砰响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侯仁君和几个工友在搬运,汗水把衣服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本来一切正常,直到一个年轻工友失手,铁锭砸到了侯仁君的脚边,差一寸就砸到他的脚。铁锭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出去老远,撞翻了墙角的工具箱,工具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侯仁君的脸“唰”地就变了。不是苍白,是涨红,红里透着青,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。他扔下手里的铁锭,两步跨到那个工友面前,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。
“你他妈眼瞎了?!”他吼,声音大得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那工友吓得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侯、侯哥,我不是故意的...”
“不是故意的?”侯仁君眼睛瞪得铜铃大,口水几乎喷到对方脸上,“铁锭砸死人,你他妈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?!”
他揪着衣领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那种压抑已久的、火山爆发般的愤怒。周围的工友都围过来劝,拉他的手,说好话。但他像头被激怒的牛,死死揪着不放,眼睛红得能滴出血。
我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雨天的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爬到后脑勺,冻得我头皮发麻。
最后还是站长出来,厉声喝止,侯仁君才松了手。但他松开时狠狠推了一把,那工友踉跄着倒退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工具硌得他龇牙咧嘴。
侯仁君转身继续干活,把铁锭砸得砰砰响,每一下都用尽全力,像在发泄什么。汗水混着煤灰从他脸上淌下来,画出道道狰狞的纹路。
我没进去,悄悄走了。回去的路上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可我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那之后,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。
比如他说话的语气,有时候硬邦邦的,像铁块砸在砧板上,不容置疑。比如他看人的眼神,不高兴时像刀子,能把人剜下一块肉。比如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、关于“男人就该怎样”、“女人就该怎样”的言论。
有一次我们路过村口,看见老张头打老婆。那女人被打得鼻青脸肿,跪在地上求饶,老张头还嫌不解气,又踹了一脚。周围人都在看热闹,没人上前拉。
我停下脚步,胸口堵得难受。侯仁君也看见了,他皱了皱眉,但说出来的话让我心凉:“这老张头也是,打老婆不能打脸,打坏了还得花钱治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他。他意识到说错话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...打人不对...”
但已经晚了。那句话像根刺,扎进我心里,生了根,发了芽,日夜不停地生长。
我开始做噩梦。梦见自己成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,侯仁君变成了老张头,拳头像雨点般落下来。醒来时一身冷汗,枕头湿了大半。
母亲催得更紧了。霜降第二天,她把我叫到跟前,脸上是罕见的严肃:“婵音,你给我句准话,这门亲事,你到底应不应?”
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。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大,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染布时沾的靛蓝。
“他脾气不好。”我终于说出口。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男人哪个没点脾气?你爹年轻时候还砸过碗呢!要紧的是知道疼人,知道挣钱养家。侯家小子有手艺,月月有进项,这比啥都强!”
“我怕...”我声音发颤,“怕他打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但母亲听清了,她的脸色变了变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火光照在母亲脸上,明明暗暗的,像她此刻的思绪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最后说,语气却没那么笃定了,“侯家小子...看着不像那种人。”
不像吗?我想起那双血红的眼睛,想起那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想起他说“打老婆不能打脸”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。
夜里,侯仁君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包核桃,说是站里发的福利,他舍不得吃,攒着给我补脑子。
我们坐在堂屋里剥核桃。核桃壳很硬,他用钳子夹,我用手剥。油脂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,混着柴火的烟味,有种奇异的温暖。
“那天...”我忽然开口,“在农机站,你发那么大火。”
侯仁君夹核桃的手停了。钳子咬在核桃壳上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他低着头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