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前有狼后有虎难抉择,左不舍右不忍困愁城。
秋老虎来得凶猛,日头像块烧红的铁饼,死死焊在天上。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蔫蔫地耷拉着,蝉却还在叫,声嘶力竭地,仿佛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嚎出来。我的缝纫机已经能走复杂的花样了,给赵婶绣的枕套上,两只鸳鸯歪歪扭扭地浮在水面,虽然不太像,但她喜欢得紧,硬塞给我十个鸡蛋。
可我心里那片荒原,却提前入了秋。侯母那些话,像秋霜一样,一层层覆上来,把刚冒头的那点绿意都冻僵了。夜里睡不着,我睁着眼看房梁,梁上挂了多年的蜘蛛网在夜风里颤动,网上粘着只飞蛾,翅膀还在无力地扑扇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——这个念头像破土的竹笋,一夜之间就长成了林子。
我选了个傍晚去找侯仁君。农机站已经收工了,院子里堆着新打的农具,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正蹲在井台边磨镰刀,磨石嘶嘶的响,火星子偶尔溅出来,在暮色里像萤火虫。
“有事?”他抬头看见我,放下手里的活。汗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白痕,煤灰混着水,像幅抽象的画。
我们走到老槐树下。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,斜斜地铺在地上,像道深色的伤口。蝉声在这一刻忽然停了,天地间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“侯仁君,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咱们...算了吧。”
他磨镰刀的手停了。磨石压在刀刃上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那些光斑在颤动。
“你说啥?”他问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我说,”我吸了口气,那口气吸进去像刀子,割得肺疼,“你娘不喜欢我,我也...受不了你娘那样。咱们就算了吧,各自找合适的。”
侯仁君猛地站起来。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,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他盯着我,眼睛红得吓人——不是哭,是血丝,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斩钉截铁。
“你娘那样对我...”
“我知道!”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拔高,震得树叶簌簌响,“我知道我娘不好,我知道她说话难听,我知道她...她让你难堪了。”
他走过来,离我很近。我能闻到他身上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能看清他额角新添的一道烫伤,红彤彤的,还没结痂。
“可我会改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那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掌心滚烫,“我会跟我娘说,我会护着你,我不会让她欺负你。婵音,你别走。”
暮色越来越浓,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声音,悠长地,一声又一声。
“你护不住。”我抽回手,那手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烫得人心慌,“那是你娘,你能拿她咋办?让她别来要钱?让她别给我脸色看?你能吗?”
侯仁君僵住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只是那么站着,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,像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。
“我累了。”我说,转身要走。
他追上来,挡在我面前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只有几点疏星,冷冷地挂在天边。他的脸隐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,但呼吸很重,一下一下,像拉风箱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攒够钱,咱们自己盖房子,搬出去住。不跟我娘一块过,行不行?”
黑暗里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星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客家人,关于迁徙,关于骨子里的硬气。
可硬气挡不住现实。盖房子要钱,搬出去要钱,而他的钱,永远填不满他娘那个无底洞。
我没说话,绕开他走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身后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——他捡起了那把镰刀,一下,又一下,狠狠地砍在树干上。
那声音钝钝的,闷闷的,像砍在心口上。
从那天起,侯仁君开始用他的方式挽回。
第三天,他托赵婶捎来一支头花。塑料的,粉红色,花瓣上还镶着亮片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赵婶说,是他特意去镇上买的,挑了半天。
我把头花收下了,但没戴。压在箱子底,和那只铁皮青蛙放在一起。
第五天,他等在村口,塞给我两张粮票。粮票皱巴巴的,边缘都磨毛了,显然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。“省下的,”他说,“你去换点白面,做顿好的。”
我没要,推回去了。他的手僵在半空,粮票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第七天,下雨了。秋雨绵绵密密的,把天地都织进一张湿漉漉的网里。我正在院里收衣裳,他推着自行车冲进来,车筐里用油布包着个东西。
“收音机零件,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我攒了好久,自己装的。能听戏,能听新闻。”
他把油布包塞给我,转身就跑。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,只有自行车轮轧过泥水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越来越远。
我打开油布包,里头确实是个半成品的收音机,零件密密麻麻,线路像蜘蛛网。还有张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:“装好了,能听见外面的声音。”
我抱着那包零件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一滴,两滴,像计时,像倒计时。
而在我身后,另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。
母亲开始频繁地提起我的亲事。饭桌上,灶台边,甚至夜里我缝衣服时,她都会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侯家那边,到底咋样了?”
起初我还敷衍两句:“再看看。”
后来她不耐烦了:“还看啥?人家有手艺,能挣钱,你还有啥挑的?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,能挑到天上?”
这话她说得声音很大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父亲在堂屋修农具,锤子敲得梆梆响,但没说话。
“你三姐那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母亲越说越激动,手里的锅铲把铁锅刮得刺耳响,“挑来挑去,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!你再拖下去,只能捡人家剩下的!”
锅里的菜糊了,焦味混着油烟,熏得人眼睛疼。我放下针线,走到院里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滚滚的,黄澄澄的,像块过期的月饼。
母亲追出来,声音在夜风里飘:“你还想在家里当老姑娘?让我们养你一辈子?我告诉你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