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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回:清贫自守拒浊流(1 / 2)

——就在孙婵音备嫁期间,孙父在工作上开始遭到各种排挤和刁难。

正月十五刚过,年味儿就像退潮的水,迅速从村子里撤离。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褪了色,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地抖,像一群冻僵的柿子。地上的鞭炮屑被风吹得四散,混着残雪和泥土,粘在鞋底上甩不掉,走一步咯吱一声响。

我的嫁衣已经做好,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,上面压着母亲给的一小包樟脑丸。那股子刺鼻的气味透过箱板缝隙钻出来,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种陈腐的、告别般的气息。缝纫机暂时闲下来,我把它用旧床单罩好,罩布上落了一层薄灰,在晨光里看得分明。

父亲这些天回来得格外晚。村东头的孵化褓房要准备春孵,种蛋、燃料、垫料,一样样都得提前张罗。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黑皮账本不离身,边角磨得起了毛,纸张泛黄发脆,翻动时哗啦啦响,像秋风扫落叶。

褓房不是什么肥差,油水薄得像张纸。但再薄的油水,也招苍蝇——这是爷爷在世时常说的话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那天傍晚下起了雨夹雪,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瓦上,沙沙的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。母亲在灶房熬粥,小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味,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一片暖意。我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蒜,蒜皮黏在手指上,辣滋滋的,辣得人眼睛发酸。

父亲还没回来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钟摆左右摇晃,晃得人心慌。已经过了平常回家的点一个钟头了。

粥熬好了,母亲盛了三碗放在桌上,用盘子扣着保温。蒸汽从盘沿缝隙冒出来,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她又走到门口张望,天黑透了,雨雪迷蒙,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,在夜色里像瞌睡人的眼睛。

“该不会...”母亲话没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寒噤。

我放下蒜,走到她身边。雨雪斜飘进来,打湿了门帘,门帘沉甸甸地垂着,边缘结了薄冰,亮晶晶的像镶了道银边。

就在我们快要等不下去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,脚步杂乱,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噗嗤噗嗤响。接着是说话声,压低了的,含混不清的,像嘴里含着块热豆腐。

母亲松了口气:“回来了。”

但门帘掀开时,进来的不止父亲一个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都披着雨衣,帽檐压得低低的,水珠从雨衣下摆滴下来,在堂屋泥地上汇成几滩浑浊的水洼。

我认得他们。打头的是副队长周永福,五十来岁,方脸,眉毛很浓,看人时眼睛习惯性地眯着,像在估量什么。后头两个是村里的委员,一个姓董,瘦高个,总爱搓手;一个姓刘,矮胖,脸上常年堆着笑,但那笑意从不达眼底。

“孙会计,叨扰了。”周永福摘下帽子,露出稀疏的头顶,几缕湿发黏在脑门上,像水草。他说话时脸上带笑,但那笑容像贴上去的,皮动肉不动。

父亲把雨衣挂好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没接话,只是指了指条凳:“坐。”

母亲忙去倒水。粗瓷碗摆在桌上,热气袅袅升起,在冰凉的空气里画出扭曲的轨迹。周永福端起碗,却不喝,只是捧着暖手,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——从裂了缝的八仙桌,到掉了漆的碗柜,再到墙角堆着的半袋粮食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“婵音姑娘快出嫁了吧?”他问,语气很随意,像拉家常。

“三月三。”母亲接话,声音有点紧。

“好事,好事。”周永福点点头,目光又转回父亲身上,“老孙啊,咱们今儿来,是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
父亲在条凳另一头坐下,掏出烟袋。烟丝受潮了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。青烟升起来,在油灯的光晕里盘旋,像条犹豫不决的蛇。

“啥事?”父亲问,声音闷闷的。

周永福把茶碗放下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这个动作让他离父亲很近,近得能看见他眼角深刻的皱纹,和皱纹里藏着的某种精明算计。

“是关于褓房的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那声音压得恰到好处——既能让我们听见,又带着一种“自己人”的亲密,“春孵马上要开始了,今年上头拨的款子比往年多两成。”

父亲抽烟的动作顿了顿,没吭声。

“种蛋、燃料、垫料,这些采购,”周永福继续说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敲出有节奏的笃笃声,“里头...有点空间。”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和雨雪打在瓦上的沙沙声。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把那些或紧张、或算计、或木然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
母亲端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。我捏紧了手里的蒜,蒜汁渗进指甲缝,辣辣的疼。

“啥意思?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
周永福笑了,这次笑容深了些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老孙,你是明白人。采购价报高一点,销量记少一点,这里头...油水不就出来了?”

他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旁边姓董的委员搓着手接话:“不多弄,一年下来,咱们几个分分,每家也能多个百八十块。天知地知,你知我们知。”

姓刘的委员也堆起笑:“孙会计辛苦这么多年,也该松快松快了。你看你这家里...婵音姑娘出嫁,总得置办点像样的嫁妆吧?”

这话像根针,扎进肉里,不深,但疼。我看见母亲的身子晃了晃,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。她看向父亲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有羞愧,有期盼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
父亲没看母亲,也没看任何人。他只是盯着手里的烟袋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他就那么盯着,看了很久,久到周永福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,久到姓董的委员搓手的动作越来越快,久到油灯爆了个灯花,啪的一声,惊得人一哆嗦。

然后,很慢很慢地,他摇了摇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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