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查账风波像阵秋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,只在人心头留下一地泥泞。
祠堂里那场对峙后,周永福几人收敛了许多,路上遇见父亲,虽仍是不理不睬,但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刁难。队里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微妙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底下暗流涌动,表面却维持着脆弱的平静。
父亲似乎更沉默了。每天依旧早出晚归,去褓房侍弄那些娇贵的种蛋,回来时裤脚常沾着垫料和细碎的蛋壳。他不再坐在门槛上抽烟,而是搬个小板凳,坐在院墙根下那棵老槐树下,一坐就是半晌。槐树叶开始泛黄,一片两片地往下掉,落在他肩头,他也不拂,任叶子积着,像披了件枯叶做的蓑衣。
我的嫁期像挂在树梢的果子,熟得不能再熟了。嫁衣最后一次试穿,母亲拿着尺子左量右量,嘴里念叨着“腰身还得放半分”,手里的针却迟迟没落下去。她的眼睛有些红肿,不知是夜里没睡好,还是偷偷哭过。
就在这婚事将近、人心浮动的当口,村里那艘本就破旧的大船,终于显出了沉没的迹象。
最先垮掉的是村西头的砖瓦厂。那厂子红火了几年,三座大窑日夜不停地冒烟,出产的红砖青瓦供应着方圆几十里的建房需求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窑烟稀了,少了,最后只剩一座窑还苟延残喘地烧着,冒出的烟也是有气无力,灰蒙蒙的,像垂死病人的叹息。
关于砖瓦厂的闲话早就传开了。有人说厂长把好砖低价卖给外头的亲戚,自己吃回扣;有人说会计做假账,把集体的钱往自己兜里揣;还有人说那些窑工偷懒耍滑,出的砖有一半是次品。真真假假,谁也说不清,但有一点是确凿的——厂子欠了一屁股债。
欠供销社的煤钱,欠运输队的运费,欠窑工的工钱,甚至欠着村里好些人家垫付的伙食费。欠条打了一张又一张,摞起来有半尺厚,可钱,一分也见不着。
那天傍晚,和父亲关系不错的泥瓦匠老陈头来了。他提了半瓶散酒,一进门就唉声叹气。母亲炒了盘花生米,父亲拿出两个缺了口的酒盅,两人就着暮色对饮。
几盅酒下肚,老陈头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老孙啊,你是明白人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砖瓦厂...快不行了。我听说,外头要账的都排到村口了。”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只是抿了口酒。酒是劣质的薯干酒,呛得很,他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会计,管着账,”老陈头凑得更近了些,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,“那里头啥情况,你比谁都清楚。欠咱们的工钱,怕是...要不回来了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,砸进本就沉闷的空气里。母亲正在灶台边刷锅,手里的炊帚停了,竖起耳朵听。
父亲放下酒盅,看着老陈头:“你想说啥?”
老陈头搓着手,手指因为常年和泥灰打交道,粗糙得像树皮。他四下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:“趁现在还没彻底乱套...你想法子,从厂里拉几十车砖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见父亲没反应,又急急补充:“不多拉,就拉够抵咱们工钱的数。你家的,我家的,还有好几户老实人家,都拉点。那烂账一堆,将来清算起来,谁说得清?等厂子真倒了,砖都让人抢光了,咱们可就啥也落不着了!”
这话像道闪电,劈亮了昏暗的堂屋。母亲手里的炊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她几步走过来,眼睛亮得吓人:“陈大哥,这...这能行?”
“咋不行?”老陈头见有人接话,更来劲了,“现在厂里乱成一锅粥,看门的都快跑了。晚上去,拉几车,神不知鬼不觉。就算有人看见,法不责众,大家都这么干,他能抓谁?”
母亲转头看父亲,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光:“老孙,陈大哥说得在理啊!咱们家这么多年,没占过集体一点便宜。你为队里累死累活,到头来连工钱都要不到。现在有机会...拉点砖回来,给婵音打两件像样的家具,或者把咱家这破院墙修修,咋就不行?”
她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:“你看这院子,墙都裂了缝,下雨就往里渗水。还有婵音的嫁妆,寒酸得...我都没脸见人。要是有点砖,好歹能...”
话没说完,她哽咽了,用袖子抹眼睛。
父亲一直沉默着。他低着头,看着酒盅里浑浊的液体,看了很久。暮色越来越浓,堂屋里没点灯,他的脸隐在昏暗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他握着酒盅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老陈头和母亲都屏住呼吸,等着他发话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,呱呱,呱呱,一声声,叫得人心慌。
终于,父亲放下了酒盅。他抬起头,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院墙确实破败了,土坯砌的墙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,有几处裂缝能伸进手指。墙角堆着些碎砖烂瓦,是多年前修补时剩下的,早已长满了青苔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月光不知何时升起来了,清冷冷的,照着他佝偻的背影,也照着那堵破败的墙。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,像道丑陋的疤痕。
母亲和老陈头对视一眼,眼里都燃起了希望。母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:“要是拉砖,得找辆板车...晚上去,多叫两个人...”
“不行。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。
那两个字像盆冰水,浇灭了母亲眼里刚刚燃起的火苗。她愣住了,张着嘴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老陈头也急了:“老孙,你...你再想想!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!”
父亲转过身,面对他们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着他苍白的脸,和脸上那种疲惫却坚定的神情。
“不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这是集体的财产,厂子还没倒,账还没清。我要是这么干了,跟那些想侵吞褓房钱的人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!”老陈头跳起来,“他们是贪!咱们是拿咱们该得的!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”
“该得的,也得走正道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,“现在去拉砖,那是偷,是抢。良心上过不去。”
“良心?”母亲终于爆发了,声音尖利得像刀子,“良心能当饭吃?能给你闺女置办嫁妆?能修好这破墙?孙仕杜,你醒醒吧!这世道,老实人吃亏!你看看周永福他们,吃香的喝辣的,你呢?清高了一辈子,落着啥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