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我听见他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,听见他躺到炕上的声音。炕很大,他躺在了另一头,中间隔着很宽的距离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他的呼吸有些重,有些急,显然也没睡着。
我就那么坐着,在黑暗里,在寂静里,在无边无际的茫然里。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馒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孙婵音。我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。
从今天起,你就是侯家妇了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狗,又远远地叫了一声。
悠长,孤单,在春夜里传得很远,很远。
春夜的寒意在破晓前最是浓重。我醒得很早,或者说,几乎一夜未眠。
身下的土炕硬得硌人,新浆洗的被褥散发着一股浓郁的、陌生的皂角气味,混着墙皮石灰水的味道,搅得人鼻腔发酸。
黑暗中,我能听见身旁侯仁君均匀而沉实的呼吸声,他睡得似乎很熟,与我一臂之隔,却仿佛隔着一条宽阔而寂静的河。
窗纸还是沉沉的灰色,离天亮还有一会儿。但我躺不住了,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摸索着穿上昨晚叠放在炕头的粗布衣裳——不是嫁衣,是寻常的蓝布衫裤,料子比我娘家的还粗些,摩擦着皮肤,沙沙地响。鞋子也是新的,千层底,硬邦邦的,踩在地上悄无声息。
我摸黑出了新房。堂屋里还残留着昨夜酒席的浊气,混杂着洒落的酒液、菜汤和满地瓜子皮的味道。几只空酒瓶歪倒在墙角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幽幽地泛着绿。我屏住呼吸,踮着脚走到灶房。
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,只剩下一堆冷透的灰烬。我蹲下身,从柴垛里抽出几根细柴,用火镰打了半天,才勉强点燃一小簇火苗。火苗微弱,舔舐着潮湿的柴禾,冒出呛人的青烟,熏得我眼泪直流。我趴在地上,小心地吹着,吹得腮帮子发酸,那点火光才终于旺了些,跳跃着,照亮了我沾满草灰的手和眼前这一小片冰冷的地面。
水缸里的水是满的,摸上去刺骨地凉。我舀了两瓢倒进铁锅里,盖上沉重的木锅盖。然后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看着灶膛里的火渐渐燃烧起来,火光映着我的脸,也映着这间陌生而空旷的灶房。墙壁被烟熏得黑黄,墙角挂着蛛网,灶台上摆着些油渍麻花的瓶瓶罐罐,一切都透着一种陈旧的、与我没有关联的气息。
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。我从碗柜里找出最干净的两个粗瓷碗——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但已是能找出的最好的了。抓一小撮粗茶叶放进碗底,滚水冲下去,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,褐色的茶汤慢慢漾开,热气蒸腾,带着苦涩的清香。
我端着两碗茶,走到堂屋门口时,天光已经亮了些,能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,和枝桠上挂着的、昨夜残留的几片红纸屑。堂屋里传来咳嗽声,是公公。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公公已经起来了,坐在八仙桌旁,正慢条斯理地往旱烟袋里装烟丝。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。看见我,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婆婆还没出来。我把茶碗轻轻放在八仙桌上,垂手站在一旁。茶汤的热气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袅袅上升,画出几道短暂的、弯曲的白痕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里屋的门帘才掀开。婆婆侯氏走了出来。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斜襟夹袄,头发依旧梳得油光水滑,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,鬓角抿得一根乱发都没有。脸上似乎又扑了点粉,白生生的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亮,也格外锐利。
她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拢在膝上,目光先扫过桌上的两碗茶,然后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像把梳子,从我的头发梢梳到脚后跟,梳得人浑身发紧,汗毛都要竖起来。
空气凝滞了几秒。只有公公装烟丝的窸窣声,和窗外早起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。
我端起其中一碗茶,双手捧着,走到婆婆面前,微微屈膝,把茶碗举过头顶,递到她面前。碗很烫,灼着掌心,但我端得很稳,碗里的茶水纹丝不动。
“娘,请喝茶。”我说出这三个字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而生硬。这个“娘”字,在舌尖滚过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沉重的分量。
婆婆没立刻接。她看着那碗茶,又看看我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那不是笑,至少不是温暖的笑,更像是一种审视后的、略带满意的表情。然后,她才伸出手,接过茶碗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指节粗大,皮肤粗糙,是常年劳作的手。
她接过茶碗,并不急着喝,只是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,动作很慢,很优雅,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。拨了几下,才凑到嘴边,轻轻呷了一口。茶水入口,她咂了咂嘴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。
“茶沏得有点浓了。”她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新媳妇头回沏茶,也难免。往后记住了,你爹胃寒,茶要淡些,温热就好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,甚至可以说温和。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进寂静的堂屋,激起看不见的涟漪。我垂着眼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,点了点头:“是,我记住了。”
“进了侯家的门,”她继续说,声音依旧平稳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就是侯家的人了。往后,凡事要以夫家为重,恪守妇道,勤俭持家,相夫教子。这些道理,你娘家想必也教过你。”
我继续点头,喉咙发紧。
她话锋一转,语气却没什么变化:“仁君这孩子,性子直,有时候说话冲,你多担待着点。他是干力气活的,回家来图个舒坦,家里的事,以后你多上心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体谅,是嘱咐。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是在告诉我,侯仁君的脾气我知道,你得受着;家里的活,以后都是你的。
“咱们家不养闲人,”她的目光又在我身上扫了一遍,像在估价,“也别学村里那些个懒散媳妇,日上三竿不起床,油瓶倒了都不扶。咱们侯家,没那样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