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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回:锣鼓声里入侯门(1 / 2)

——三月三的日头还没爬到屋檐高,露水还在草叶尖上打颤,村里的狗却已经此起彼伏地叫开了。不是平常那种懒洋洋的吠叫,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,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。

我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房梁上那层蛛网,网上挂着夜露凝成的水珠,亮晶晶的,像谁悬在那儿的一串泪。

门被推开了。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盆沿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熏得她眼圈也有些发红。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格外整齐,抿得光溜溜的,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发髻,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把热水放在炕沿的凳子上,“开脸。”

开脸。这两个字像两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我知道这规矩——新娘子出嫁前,要请有福气的全福妇人用两根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,叫“开脸”,寓意脱去毛躁,从此为人妇。我们家请不起全福妇人,这活计就落在了母亲头上。

我坐起来,母亲拧了热毛巾,仔细地给我擦脸。毛巾很烫,敷在脸上,热气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,烫得人眼睛发酸。擦完了,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两根红棉线,线头用牙齿咬住,双手绷直,凑近我的脸。

线贴上来,凉丝丝的。然后猛地一扯——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脸上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过,火辣辣地疼。我咬着牙,没吭声。母亲的手有些抖,但动作不停,一下,又一下。细线在脸颊、额头、下巴上游走,所过之处,汗毛被连根拔起,留下微微的红痕和尖锐的痛感。

窗外的狗叫声越来越近,混着人声、脚步声,闹哄哄地往我家院子聚拢。是迎亲的队伍来了。

线终于停了。母亲放下手,仔细端详我的脸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。她伸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脸上那些红痕,指尖冰凉。

“疼不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我摇摇头。疼,但比起心里的惶惑,这点疼不算什么。

母亲转过身,从箱子里拿出那件红嫁衣。嫁衣在晨光里摊开,红得刺眼,袖口领口的碎布拼花,此刻看起来像一道道愈合又裂开的伤疤。她帮我穿上,一层层,一颗颗系好盘扣。扣子是新缀的,扣眼有点紧,她费了些力气才扣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穿好了,她退后两步,看着我。看了很久,久到外头的喧闹声已经涌到了院门口,锣鼓声、唢呐声、孩子们的尖叫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。

“婵音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要被外头的喧嚣淹没,“到了婆家,手脚勤快点,眼里要有活。早上起早些,晚上睡晚些。公婆面前要恭敬,丈夫面前要...要顺着些。别让人家说,咱们孙家没家教。”

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经文。这些话她以前也说过,但多是带着不耐烦的斥责。今天却不一样,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柔和,柔和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认命。

我点点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发不出声音。

外头有人喊:“新娘子好了没?吉时到了!”

母亲最后帮我正了正衣领,手指在我领口那朵小小的梅花绣花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,她转过身,拉开了房门。

阳光和喧哗像潮水般涌进来,瞬间淹没了小小的西屋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侯家来的迎亲队伍不算盛大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四个吹鼓手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吹着欢快却有些走调的唢呐;两个挑着红漆礼盒的年轻后生;还有侯仁君,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,胸口别了朵纸扎的红花,站在人群最前头,脸膛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着红光。

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垂下眼,搓着手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
母亲领着我走到堂屋门口。父亲已经站在那里了。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背着手,腰板挺得笔直,像棵站在风口的老树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但脸却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我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外头的锣鼓唢呐还在响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看热闹的人群叽叽喳喳,指指点点,那些目光像无数只小虫子,爬在背上,痒痒的,又不舒服。

父亲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挣扎着要冲出来。

但最终,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
“……好好的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片羽毛,落在这喧嚣的海洋里,瞬间就被淹没了。可我却听清了,每个字都听清了。那声音干涩、沙哑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。

说完,他迅速转过身,背对着我,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。他面对着堂屋里那面空荡荡的墙,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,灶王爷笑眯眯的,可此刻那笑容看起来像个苍凉的讽刺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我拼命忍着,仰起头,看着堂屋的房梁。房梁上积年的灰尘在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、金色的雪。

母亲推了推我,声音带着哽咽:“去吧...别误了吉时。”

我挪动脚步,跨过门槛。门槛很高,我穿着不习惯的嫁衣和笨拙的新布鞋,差点绊了一下。侯仁君赶紧上前一步,想扶我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只是紧张地看着。

吹鼓手们卖力地吹打起来,唢呐声拔高了调子,尖锐得刺耳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、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或羡慕或同情或麻木的脸。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、挤得脚生疼的布鞋,一步一步,走过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院子。

走过那棵老槐树,树下的石磨静默着,磨盘上还残留着昨天磨豆子留下的白浆。走过鸡窝,母鸡们惊恐地缩在角落,咯咯地叫着。走过兔笼,笼子已经空了,兔子前几天都卖掉了,只留下一堆干草和淡淡的兔粪气味。走过那堵破败的、父亲始终没修起来的院墙,裂缝在晨光里格外清晰,像一道道咧开的嘴,在无声地诉说。

走到院门口,我忍不住回头。

母亲还站在堂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我,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她却浑然不觉。父亲依旧背对着我,背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固执地、孤独地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。

锣鼓声更急了,像在催促。侯仁君小声说:“...该走了。”

我转回头,迈出了院门。

这一步跨出去,就是两个世界了。

侯仁君推来了他那辆破自行车,车把上系了条红绸带,在风里飘着,像抹血痕。他让我坐在后座,自己推着车走。吹鼓手在前面开道,挑礼盒的跟在后面,再后面是看热闹的孩子和大人,队伍拉得老长,像条缓慢蠕动的、花花绿绿的虫子。

路是熟悉的。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青苔。路两旁的房子,有的新,有的旧,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,空气里飘着早饭的香味。早起下地的乡亲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,有的笑着打招呼,有的只是默默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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