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兔子，还有缝纫机。
那台蝴蝶牌缝纫机，如今已是家里最忙碌的“成员”之一。白天，我要操持家务，喂鸡喂猪，下地帮忙（自家的地分了，侯家也有几亩，婆婆虽不让我干重活，但拔草间苗之类的轻省活计，我也得搭把手）。只有晚上，点起煤油灯，坐在机前，哒哒声响起，才是我自己的时间。
接的活计渐渐多了。起初只是给自家人缝补，后来邻居、亲戚也找上门来。改件衣服，换个拉链，扎个被面，甚至做件新褂子。我的手艺好，针脚密，收费也公道，慢慢有了口碑。
“婵音，我这裤子磨破了，给补补？”
“婵音妹子，孩子长得快，这褂子短了，给放放边？”
“孙家媳妇，我闺女要出门子，想请你给做身红衣裳，工钱好说……”
我都接下来。白天没空，就晚上做。煤油灯熏得眼睛发酸，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，但看着一张张毛票攒起来，心里的踏实，比什么都强。
侯仁君有时下工回来，看见我还在灯下忙活，会皱皱眉：“别做了，伤眼睛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我说，手里不停。
“缺钱跟我说。”他嘟囔一句，但还是会去灶房，给我热碗粥端过来。
他知道我不容易。也知道，我想靠自己。
这天晚上，吃完饭，收拾停当，我照例坐在缝纫机前，给前院李婶改一件上衣的腰身。侯仁君没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，而是搬了凳子坐在我对面，抽着烟，看着我。
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针头起落，布料平滑地移动。
“婵音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闷，“咱们……是不是也该干点啥？”
我手一顿，抬起头：“干啥？”
“你看村里，”他弹了弹烟灰，“刘二狗编筐，孙老三跑运输，都挣钱了。就连王老五，种了两亩西瓜，听说去年也赚了不少。咱们……就靠我那点死工资，还有你养兔子、缝衣服这点零碎钱，啥时候能出头？”
我看着他。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，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他是个要强的人，以前在农机站打铁，算是体面工，收入也稳定。可如今，看着别人家红红火火，他心里不是滋味了。
“你想干啥？”我问，心里其实也在盘算。
“我琢磨着，”他往前凑了凑，“我懂点铁匠活，也会修农具。要不……咱们在院里支个摊，帮人打打铁器，修修锄头镰刀啥的？多少是个进项。”
我沉吟着。这主意不算新鲜，村里会打铁的不止他一个。但侯仁君手艺扎实，人又实诚，如果真干起来，未必没生意。
“娘能同意吗？”我想到关键。在院里支摊，叮叮当当，烟熏火燎，婆婆第一个不答应。
侯仁君的脸垮了下来：“也是……娘肯定嫌吵，嫌脏。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那你说，咱们能干点啥？”
我放下手里的活计，认真想了想。
“你还在农机站，活儿不能丢。”我说，“那是铁饭碗，旱涝保收。至于咱们自己干点啥……我觉得，不能跟别人一样。得找咱们擅长的。”
“咱们擅长啥？”侯仁君问。
我指了指缝纫机，又指了指窗外的兔笼。
侯仁君愣了愣：“缝衣服？养兔子？这……这能挣几个钱？”
“缝衣服是挣不了大钱，但细水长流。”我说，“养兔子，也一样。但如果我们把这两样，做大一点呢？”
“做大？咋做大？”
“兔子，”我慢慢说，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，“我现在养了三十多只，卖毛，卖活兔，一年能挣百来块。如果再多养些呢？养五十只，一百只？不光卖活兔，兔毛能不能自己处理？我听说，镇上有收兔毛的加工点，如果咱们直接送去，价格能高一点。”
侯仁君眼睛亮了亮，但随即又黯淡：“养那么多，饲料哪来？地方哪来？还有病啊灾的，风险大。”
“饲料可以种，可以买麸皮、豆渣。地方……把东墙根那片空地清理出来，再搭几个笼子。风险是有，但做什么没风险？”我说着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，“还有缝纫，现在我只接零活。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做点成衣呢？不用多复杂的，就做小孩的罩衣、围兜，男人的汗衫裤衩，布料简单，做工快，做好了拿到镇上去卖，或者赶集时摆个摊……”
我说得有些急，脸上发热。这些念头，在我心里盘桓不是一天两天了。看着村里人各显神通，我就像笼子里的兔子，看着外面的青草，急得直打转。如今侯仁君主动提起，那点被压抑的野心，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侯仁君听着，没说话，只是闷头抽烟。烟雾缭绕里，他的脸显得严肃。
我知道他在权衡。他是谨慎的人，甚至有些保守。当初买缝纫机，他都犹豫再三。如今要扩大养殖，还要做衣服卖，这步子迈得太大，他害怕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掐灭烟头，抬起头：“兔子……先试试扩大到五十只。我帮你搭笼子。缝衣服……你先做几件小孩的罩衣试试，我拿到镇上去，看能不能卖出去。要是卖得好，再说。”
他没一口答应，但也没拒绝。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。
我心里一松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，终于顺畅了些。
“好。”我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先试试。”
侯仁君点点头，站起身：“不早了，睡吧。”
他先上了炕。我吹灭煤油灯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在缝纫机上，那黑色的轮廓，沉默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