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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回(上):单干风吹活水来(1 / 2)

———大弟弟孙建国考上县高中,全家欢腾相送。孙婵音站在人群后,看着弟弟意气风发的背影,想起自己当年求学的艰难,心中百味杂陈。那道因性别而划下的鸿沟,再次血淋淋地横亘眼前。但她知道,怨天尤人没用,路还得靠自己走下去。

春天踩着化冻的泥泞来了。先是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,两滴,敲在石板上,清脆得让人心慌;接着是田垄间的残雪,白天化成一滩滩浑浊的泥水,夜里又冻上一层薄冰,反反复复,把路弄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烂粥。然后某个清晨,推开门,发现院子角落那棵老杏树的枯枝上,爆出了米粒大小的、毛茸茸的苞芽——绿意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,撞进了眼里。

这是分田到户后的第二个春天。

日子像冻土解冻后的蚯蚓,慢慢蠕动起来,带着一股子湿润的、混杂着泥土腥气的生机。最大的变化,在田里。

往年这时候,该是队长敲着钟,扯着嗓子喊:“上工了!都麻利点!”男男女女扛着农具,慢吞吞地往田里走,心里盘算着怎么磨洋工才能少出力多记分。地是集体的,收成是集体的,干多干少,年底分的粮食差不了几斤。谁肯下死力气?又不是傻子。

可今年不一样。地是自家的了——虽然只有使用权,但那份踏实,像把根须真正扎进了土里。从去年秋后分地到户起,家家户户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,转得飞快。冬天的雪还没化干净,男人们就开始拾掇农具,该修的修,该磨的磨;女人们把积攒了一冬的粪肥,一担一担往自家地里送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、跃跃欲试的气息——那是土地的主人,在摩拳擦掌。

回娘家时,那变化更明显。院子里的农具擦得锃亮,锄头、铁锨、镰刀,一字排开靠在墙根,像待命的士兵。父亲蹲在井台边,正用磨刀石“嚯嚯”地磨一把新买的板锄,磨一会儿,就举起对着光看看刃口,眯着眼,那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艺术品。

“爹,今年打算种啥?”我把带来的半篮鸡蛋放在灶台上,问道。

父亲抬起头,脸上带着难得的、舒展的笑:“麦子是肯定的,口粮。东边那两亩水田,种水稻。西坡那三亩旱地,我寻思着……种点花生。”

“花生?”我有些意外。花生费工,但卖得上价。往年集体时,队里也种过,但管理粗放,产量低,大家也没积极性。如今自家种,父亲敢想这个,说明是真上了心。

“嗯。”父亲放下锄头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“去年秋后,我去镇上打听了,花生油俏,花生米也能卖好价钱。就是费功夫,得精耕细作。不过不怕,地是自己的,多出点力,值得。”

他说着,眼神望向院子外那片属于自家的田地。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,不是负担,是希望。那是当家做主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
母亲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盆刚和好的面,准备蒸馒头。她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些,眉宇间那层常年不散的愁苦,也淡了许多。

“婵音来了?正好,今儿蒸白面馒头,留下吃饭。”她说着,把面盆放在案板上,又补充一句,“管饱。”

“管饱”两个字,她说得底气十足。这在以前,是不敢想的。大锅饭时,白面金贵,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。平时,不是玉米面就是高粱面,掺着野菜红薯,稀汤寡水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

“娘,家里粮食够吃了?”我问,帮着往灶膛里添柴。

“够!咋不够?”母亲掀开粮缸的盖子,里头是满满一缸金黄的麦粒,粒粒饱满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,“去年分的麦子,交了公粮,还剩这么多!你爹说,今年好好侍弄,收成还能更好!”

她说着,脸上笑开了花。那笑容,是真真切切的满足,是实实在在的踏实。粮食,是庄稼人的胆。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

午饭果然是白面馒头,暄软,透着麦香。菜是炒鸡蛋,韭菜炒豆干,还有一小碟腊肉——是去年冬天自家杀的猪腌的,平时舍不得吃,今天破例切了几片。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吃得热热闹闹。

“建国来信了。”饭吃到一半,母亲忽然说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,“说期中考试,考了班里前十名呢!老师夸他,说保持下去,考大学有希望!”

“好!好!”父亲连连点头,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,嚼得格外香。

“就是花销大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但眉头是舒展的,“笔墨纸砚,吃饭穿衣,哪样不要钱?一个月少说也得十块八块。不过不怕,咱家现在有地,有粮,紧一紧,总能供出来。”

她说“紧一紧”时,眼神扫过我,又扫过一旁闷头吃饭的小弟小杰。那意思很明显:家里有限的资源,还是要优先供给那个最有希望“跳出农门”的长子。我和三姐,乃至小弟,都得“紧一紧”。

我心里明白,但没说什么。习惯了。就像田埂边的草,习惯了被踩,被忽视,只要还能从石头缝里汲取一点养分,就得拼命往上长。

吃完饭,去村里转了一圈。变化更是翻天覆地。

村东头的刘二狗家,院子里堆满了半成品的竹筐、笤帚、簸箕。他和他媳妇正埋头编着,手指翻飞,竹篾在阳光下闪着青黄的光。见我来,刘二狗抬起头,咧嘴笑:“婵音妹子,来瞧瞧?我这筐,结实,耐用,镇上供销社都抢着要!”

“生意这么好?”我问。

“好!咋不好?”刘二狗媳妇接过话头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,“以前偷偷摸摸搞,跟做贼似的。现在好了,光明正大!我家二狗说了,今年再多编些,攒够了钱,把房子翻新翻新!”

村西头的孙老三家,更热闹。他家去年贷款买了台二手拖拉机,农忙时给自家耕地,农闲时就跑运输,帮人拉砖拉沙。院子里停着那台铁疙瘩,虽然旧,但擦得锃亮,像个功臣。孙老三正蹲在车头前检查机油,满手油污,但神情得意。

“老三哥,这大家伙,挣钱吧?”有邻居打趣。

“挣!咋不挣?”孙老三站起来,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把脸,“拉一趟砖,挣这个数!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!”

“哟,了不得!那你家可是咱村头一份!”

“头一份不敢说,”孙老三嘿嘿笑,压低声音,“不过啊,我琢磨着,明年再攒点钱,跑长途!去县里,去省城!那才叫赚大钱!”

他的话,引得周围一片羡慕的啧叹。跑长途,去省城,这在以前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可现在,好像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了。

还有养鸡的,养鸭的,种西瓜的,贩蔬菜的……五花八门,各显神通。往日死气沉沉的村庄,像一锅被柴火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,生机勃勃。

当然,也有没跟上趟的。村北的王老懒家,院子还是老样子,破败,冷清。王老懒蹲在墙根晒太阳,眯着眼,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村民,脸上是茫然的、无所适从的表情。大锅饭没了,他该靠什么活下去?没人知道。或许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贫富的差距,像春雨后的竹笋,一夜之间,就冒出了尖。最先跑运输、做生意的几户,已经开始筹划盖新房了。打地基的鞭炮声,时不时在村里某个角落响起,噼里啪啦,炸得人心头发痒,也炸得人眼红。

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撩拨着,痒痒的,热热的。时代的闸门,真的打开了。一股活水涌了进来,冲垮了旧的堤坝,也带来了新的机会。那些脑子活、胆子大、肯吃苦的人,已经蹚进了水里,摸到了鱼。

我呢?我还站在岸上观望吗?

回到侯家,已是傍晚。院子里,我的兔子又添了新丁。那只黑白花的母兔,一窝下了八只,毛茸茸的一团,挤在母兔肚子下吃奶,粉嫩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。兔笼已经从最初的一个,扩展到了三个,占据了小半个东墙角。

我蹲在笼前,看着那些小生命。它们不懂什么时代变迁,只知道吃了睡,睡了吃,努力地长肉,长毛。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,在过去两年里,给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。卖兔毛,卖活兔,虽然每次不多,但积少成多,是我手里最硬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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