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孙婵音历经生死挣扎,终于产下一子。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长夜,带来了初为人母的巨大喜悦,也结束了那个痛苦而漫长的夜晚。
鸡叫第三遍的时候,天光才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铺满了院子。那是一种清透的、带着水汽的、属于初夏清晨的明亮。阳光透过窗棂上新糊的、泛着米黄色的窗户纸,斜斜地切进来,在炕席上投下一块块明亮温暖的光斑,光斑里浮动着细细的、舞蹈般的尘埃。
我就在这片新生的光亮里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的儿子。
他被裹在我偷偷絮了新棉花的旧包被里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、红彤彤、皱巴巴的脸。眼睛紧紧闭着,眼线很长,睫毛却稀疏,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。鼻头有点扁,小嘴微微噘着,时不时无意识地嚅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寻找着什么。头发不多,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,颜色是那种很深的、近乎墨黑的黛青。
他就睡在我身边,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一只刚刚破壳、还带着湿气的雏鸟,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,却又蕴含着一种惊人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我侧躺着,不敢动,怕惊醒他,就这么痴痴地看着。看不够似的,看他的眉毛,他的鼻子,他偶尔抽动的小下巴。这就是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,让我吐得昏天暗地,腰酸背痛,最后又经历了那样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楚,才来到世上的小生命?是我的骨血,我的延续?
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情感,像决堤的春水,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。那不是简单的喜欢,是更深沉的、带着献祭意味的疼爱与责任,是一种愿意为他赴汤蹈火、披荆斩棘的决绝。我伸出指尖,极其轻柔地、几乎是用气力地,碰了碰他温热柔软的脸颊。指尖传来的触感,真实得让我想哭。
“家栋……”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这是侯仁君昨天对着襁褓,搓着手,憋了半天才憋出来的名字。他说,“栋梁之才,支撑门户,就叫‘家栋’!”婆婆在一旁连连点头,脸上笑开了花。侯家栋。我的儿子,侯家栋。
堂屋和院子里,早已热闹起来。婆婆的脚步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,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节奏。我听见她在灶房门口跟来串门的邻居高声说话,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:
“……可不是嘛!仁君媳妇争气,给生了个大胖小子!足足六斤八两呢!哭声那叫一个响亮!”
“哎哟,恭喜恭喜!老姐姐,您这可是抱上大孙子了!福气啊!”
“同喜同喜!来,拿着,红蛋!沾沾喜气!”接着是鸡蛋相碰的轻微脆响和推让的笑语声。
婆婆早就煮好了一锅红蛋。鸡蛋是家里母鸡下的,染色的红纸是父亲去年写春联剩下的边角料熬的水,染出来的蛋壳是一种不均匀的、带着纸浆纹理的暗红色。但这毫不影响它的象征意义。婆婆用一个粗陶碗装着,见人就发,从东邻送到西舍,仿佛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侯家有了长孙,她侯李氏,成了有孙辈的奶奶了。
侯仁君请了三天假,没去农机站。他像换了个人,脸上总是挂着傻笑,走路都带着风。一有空就凑到炕边,盯着儿子看,想抱又不敢抱,手脚笨拙得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。偶尔孩子哭了,他会慌里慌张地问我:“咋了咋了?是不是饿了?还是尿了?”那紧张的模样,竟让我觉得有些可爱。
家里的气氛,因为这小小的新生命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和喜庆。公公话依然不多,但脸上时常带着笑,看孙子的眼神也格外柔和。婆婆更是难得地对我有了好脸色,早上甚至会主动问我:“想吃点啥?娘给你做。”
这短暂的、蜜糖似的喜悦,像一层薄薄的、美丽的糖衣,包裹着生活坚硬而苦涩的内核。糖衣很快就被现实的热气舔化了。
首先是虚弱的身体。生产像是把我全身的力气和元气都抽干了,人软得像是被拆了骨头的皮囊,动一动就头晕眼花,冷汗涔涔。下身还在隐隐作痛,恶露不断,需要频繁地清洗、更换草纸。按照老规矩,月子里不能下炕,不能见风,不能沾凉水。可孩子要吃奶,要换尿布,哪一样离得了人?婆婆虽然偶尔帮忙抱抱,但大部分时候,还是得我自己挣扎着起来。
更关键的是,我需要营养。母亲和接生婆都说过,月子里亏了,那是一辈子的病根。孩子更需要充足的奶水。可营养从哪里来?
鸡蛋是有的,婆婆每天会给我煮一个,用红糖水冲着,或者直接白水煮了剥给我。但那鸡蛋的个头,她总是要掂量一下,嘴里念叨着:“这个太小,给婵音吃浪费了,留着攒攒卖钱吧。”最后递到我手里的,往往是那些个头中等、甚至偏小的。红糖水也是,冲得淡淡的,甜味似有似无,碗底总是剩着一层化不开的糖砂,婆婆会说:“糖吃多了上火,对小孩不好。”
我想喝点鱼汤下奶。婆婆倒也没说不给做,只是说:“鱼贵啊,一条小鲫瓜子也得块把钱。等仁君发工资了再说罢。”这一等,就是好几天。期间孩子饿得哇哇直哭,我的奶水却像干涸的泉眼,挤不出多少来。乳房胀得发硬发疼,孩子吸不到,急得小脸通红,哭得声嘶力竭。
我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,看着他因为饥饿而张大的、没有牙齿的小嘴,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,又疼又急。我试探着跟婆婆说:“娘,要不……买点奶粉?先对付几天,等我奶下来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婆婆的脸就沉了下来,声音也拔高了:“奶粉?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?一小罐就得十来块!顶仁君半个月工资了!哪个孩子不是吃米汤、面糊糊长大的?就你儿子金贵,非得吃那洋玩意儿?再说了,吃惯了奶粉,以后你的奶更不下来了!”
“可是孩子饿……”我的声音弱了下去。
“饿就多喂几次!多喝点红糖水,奶自然就多了!”婆婆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咱们庄户人家,没那么娇气!仁君小时候,连米汤都喝不饱,不也长得壮壮实实?”
我闭上嘴,不再说话。抱着哭累了、抽噎着睡去的儿子,看着他瘦瘦的小脸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,落在他的襁褓上。不是委屈,是无力,是深深的自责和焦虑。我连让我的孩子吃饱,都做不到。
经济上的窘迫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扼住了这个家的喉咙,也扼住了我这个新母亲最柔软的期盼。侯仁君的工资,每个月发了,大半要上交婆婆,那是家里的“公中钱”,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。剩下的一小部分,他自己要留点烟钱,偶尔还要应酬工友,能落到我手里的,寥寥无几。以前我自己养兔子、做针线,手里还能有点活钱,贴补自己,也偶尔接济娘家。可自从怀孕后期到现在,兔子是母亲偶尔过来帮着喂喂,缝纫机更是许久没响了。我成了纯粹的需要被“养着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