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、连给孩子买口吃食都做不了主的感觉，比身体的虚弱更让我难受。我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，女人，尤其是成了家的女人，手里没有自己的钱，腰杆就永远挺不直，连爱自己的孩子，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。
月子还没坐满十天，婆婆就开始念叨了：“家里活计多，鸡要喂，猪要食，兔子也得有人管。仁君他爹腰不好，我也忙不过来……”
我知道她的意思。她是侯家的主心骨，指挥惯了，见我整天“赖”在炕上，心里早就不舒服了。在她看来，生孩子是女人的本分，生完了，就该尽快恢复，该干啥干啥。什么“坐月子”，那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讲究，庄稼户没那么多穷毛病。
于是，我开始挣扎着下地。先是慢慢地挪到堂屋，帮着摘摘菜，烧烧火。弯腰还是疼，站久了头晕，但我咬着牙忍着。我不能让人说我是“懒媳妇”，是“生了孩子就摆谱”。尤其是现在，我生了儿子，在这个家里，我更要表现得“称职”，才能站稳脚跟。
孩子醒了，哭了，我要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，颠簸着跑回里屋，抱起他喂奶。奶水依旧不足，孩子吸得费力，常常吸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，过不了多久又饿醒。我只能一遍遍地把乳头塞进他嘴里，哪怕被吮吸得生疼破裂，也希望能多挤出一滴奶来。喂完奶，要换尿布。那些婆婆准备的、我偷偷锁过边的粗布尿布，吸水性差，孩子常常尿湿了裤子，甚至漏到褥子上。我就得打来温水（不敢用凉水），给他擦洗，换上干净的，再把脏的尿布、裤子、褥单抱出去清洗。
婆婆看见了，有时会说一句：“尿布晾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就行，杀菌。”却很少伸手帮忙。侯仁君起初还新鲜，会帮忙倒个水，拿个东西，几天过后，见孩子哭闹、我忙乱，他似乎也烦了，下工回来就往炕上一躺，抱怨着：“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哭？吵得人头疼。”或者说我：“你就不能让他安静会儿？喂饱了不就行了？”
我心里的火，腾地就起来了。我想说，你来喂喂看？你来试试一夜起来三四次，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的滋味？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说了又能怎样？他只会觉得我“事多”、“怨气重”。在这个家里，照顾孩子，仿佛天生就是我一个人的责任，做得好是应该，做不好就是失职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，孩子终于吃饱了（或许是累极了），沉沉睡着，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时，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。就着如豆的油灯，我看着怀中那张安然熟睡的小脸。他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，皮肤褪去了些红色，变得白皙细腻，眉眼也清晰了不少，能看出侯仁君浓眉的轮廓，和我细长眼睛的影子。
看着他，心里所有的疲惫、委屈、焦躁，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。只剩下无尽的柔软和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。
“家栋，”我低声唤他，手指轻轻描绘他柔嫩的眉毛，“娘的宝贝。你爹嫌你吵，奶奶嫌你费钱……可是娘不嫌。娘只要你好好长大。”
“你要争气，要长得壮壮的，要读书，要明理，要比你爹，比你爷爷，比这村里所有的人都强。”
“娘没读成书，娘这辈子，可能就这样了。但娘一定，一定让你读。让你看看书本外面的世界有多大，让你不用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，让你……活得有底气，有尊严。”
“为了你，娘什么苦都能吃，什么累都能受。娘得快点好起来，娘得想办法赚钱，赚很多很多钱，让你吃得饱，穿得暖，上得起学……”
我在心里，对着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，发着最郑重、也最悲壮的誓言。这誓言，不仅仅是对他的期望，更是对我自己的鞭策。为了他，我必须更快地从产后的虚弱中站起来，必须重新拾起我的兔子，我的缝纫机，甚至……要去闯一闯那条曾经被搁置的“贩兔”之路。不能再等了。生活的压力，已经通过这个幼小的生命，无比具体而迫切地摆在了我的面前。
母亲偶尔会过来。她总是挑侯仁君上工、婆婆可能去菜园或串门的时候来。来了也不多待，放下手里提的东西——有时是十几个还温热的鸡蛋，有时是一小罐熬得奶白的鲫鱼汤，有时只是一把翠绿的、能下奶的莴苣叶——看看我和孩子，问几句“奶水够不？”“身子爽利不？”，叮嘱我“自己当心，别落下病根”，便匆匆走了。她怕待久了，遇到婆婆，面子上不好看，也怕给我添麻烦。
父亲没有再来，但他托人捎来过一次东西，是一小包上好的、去了核的红枣，还有一小袋晶莹的冰糖。捎信的人说：“孙秀才说，这个补血，让你煮水喝。”东西不贵重，却体贴入微。我知道，父亲是懂我的，懂一个女人在月子里的艰难和需要。
这些来自娘家的、默默的关怀，像寒冷冬夜里偶尔透进窗缝的一缕微光，虽然不足以驱散满室寒意，却足以让我知道，我不是完全孤立的，我还有来处，还有退路（哪怕那退路并不宽敞）。这微光，也成了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、重要的一丝暖意。
孩子一天一个样。会无意识地笑了，会盯着晃动的光影看了，哭声也变得更加洪亮和有“诉求”。我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，虽然依旧虚弱，腰腹使不上力，但至少能支撑着操持大部分家务，在婆婆的“监督”下，重新开始打理那些被我忽略许久的兔子。
看着兔笼里那些毛茸茸的、对女主人归来毫无芥蒂、依旧争抢着吃食的小生命，再看看怀里那个嗷嗷待哺、全然依赖着我的小小人儿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迫切，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肩头。
养儿方知父母恩。如今我才真正体会到，母亲当年拉扯我们姐妹几个，是何等不易。那不仅仅是体力上的劳累，更是精神上无休止的操心，和经济上永无止境的算计。
而养儿，更知生计艰。从前一个人，吃饱穿暖便是晴天。如今，多了一张嘴，便多了无穷的责任和开销。这责任和开销，不会因为你是女人，因为你刚生完孩子，而有丝毫的减免或同情。
侯家栋，我的儿子，你的到来，让娘尝到了为人母最极致的甜蜜，也让娘看清了这世间最冷酷的现实。
但娘不怕。
路是人走出来的，钱是人挣出来的。娘这双手，能把你带到这个世上，就能为你挣出一片天。
等着吧，儿子。娘会让你知道，你的娘，不是只会哭、只会忍的弱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