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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二回(上):铁窗寒影映愚孝(1 / 2)

——孙婵音在绝望中奋起,一面将生活开销压缩到极致,一面疯狂寻找新的赚钱门路,决心绝不被这亲情的债务拖垮。然而,那场悲剧的核心人物之一——身陷囹圄的小弟侯仁勇,其境况与心态,依旧是悬在这个破碎家庭头顶的、另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。

夏天,到底是蛮横地、不管不顾地来了。

先是一连几日憋闷的、没有风的日子,空气稠得化不开,吸进肺里,带着尘土和作物发酵的、微醺的气息。然后,某个午后,天边堆起铅灰色的、沉甸甸的云团,雷声在远处闷闷地滚动,像巨兽压抑的咆哮。再然后,便是毫无预兆地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起初稀疏,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,抽打着干渴的土地,激起一片迷蒙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水汽。雨后,世界被粗暴地洗刷了一遍,树叶绿得发亮,沟渠里浊水奔流,而那份属于盛夏的、湿漉漉的、无处躲藏的闷热,便正式宣告了它的主权。

我们的日子,也像这天气,在沉闷、压抑和偶尔的、毫无作用的“冲刷”之间反复。债务的压力并未因季节转换而减轻半分,反倒像这暑热一样,黏腻地附着在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里。侯仁君的脸色,比那暴雨前的天色还要阴沉。他奔波于工地、老宅、卫生院之间,像个被上了发条的、疲惫不堪的木偶,沉默地履行着那些压在他身上的、“儿子”和“兄弟”的义务。每一次从老宅回来,或是应付完大哥的“索赔”,他身上的低气压便浓重一分,抽烟抽得也更凶,那呛人的烟雾,仿佛是他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之间,唯一的、脆弱的屏障。

关于小弟侯仁勇的消息,一直断断续续,模糊不清。只知道案子还在审理,人还拘在镇上的看守所里。婆婆的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,能勉强坐起来喝碗粥,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;坏的时候,便又是哭又是念叨,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:“我的勇啊……你在里头受苦了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偶尔清醒些,便会抓住来看她的侯仁君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急切的光:“仁君……去看过你弟弟没?他怎么样了?啊?你再去看看,再去看看……给他带点吃的,带件衣裳……娘求你了……”

那哀恳的、带着绝望的声音,像生了锈的锯子,一下下拉扯着侯仁君本就紧绷的神经。他终于还是决定,去一趟镇上,去看看那个捅了大哥、也毁了这个家的幺弟。

去的那天,是个礼拜六的早晨。天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却没有雨落下来,只是闷,闷得人心里头发慌。侯仁君换上了他那件最干净、却也最旧的灰布衬衫,头发勉强用水抿了抿,胡子仔细刮过,可那眼底深重的疲惫和灰败,却是怎么收拾也掩饰不住的。他揣上了我头天晚上特意烙的两张加了少许油和葱花的面饼,用干净的笼布包好,又塞了半包烟——他自己都舍不得抽的好一点的牌子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我送他到院门口,只说了这一句。家栋抱着我的腿,仰着小脸看他:“爹,你去哪儿?”

侯仁君蹲下身,摸了摸儿子的头,动作有些僵硬,声音干涩:“爹……去办点事。在家听娘的话。”

他看着家栋清澈的、不谙世事的眼睛,那里面映出他自己憔悴不堪的影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站起身,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,佝偻着背,慢慢地消失在村口那片被阴云笼罩的、灰蒙蒙的土路上。

我一直等到天擦黑,才听到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那熟悉的、吱吱嘎嘎的声响。侯仁君回来了。

他没有立刻进来,就停在院门口,扶着车把,低着头,像是在平复什么。昏黄的天光勾勒出他瘦削而僵直的轮廓,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、残破的石像。

我放下手里正在择的菜,走过去。他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。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那上面没有泪痕,也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,只有一种更深、更沉的,近乎死寂的黯淡。眼睛是红的,布满了血丝,眼神空茫,仿佛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,只留下一个空洞的、疲惫的躯壳。

“回来了?”我轻声问,接过他手里的自行车,推进院子支好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他没进屋,也没像往常那样去角落蹲着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地面。

“见到人了?”我又问,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
他点了点头,动作迟缓。嘴唇嚅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被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说的情绪堵住了喉咙,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叹息。

我转身去灶间,舀了一瓢凉水,倒在搪瓷盆里,浸湿了毛巾,拧得半干,递给他:“擦把脸吧。”

他机械地接过毛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。冰凉的湿意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放下毛巾,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低得几乎听不清:

“见了。”

然后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只有远处池塘边传来的、单调的蛙鸣,和屋里家栋摆弄木块时偶尔发出的磕碰声。

我耐心地等着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他需要自己消化,也需要一个口子,让那积压的情绪流淌出来一些,否则,他真的会垮掉。

许久,他才又缓缓开口,语调平直,没有起伏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、遥远的事情:

“瘦了……瘦得脱了形。脸上一点肉都没有,颧骨支棱着,眼窝陷进去……头发剃得很短,青青的头皮……穿着号服,灰扑扑的,又宽又大,挂在身上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想那场景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、像是哽咽又像是干咳的声音。

“见了我……就开始哭。”他说到这里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……就是眼泪不停地流,肩膀一抽一抽的,想忍住,又忍不住……他说……‘二哥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’”

侯仁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仿佛要抹去眼前那挥之不去的、弟弟哭泣的画面。

“他说他后悔……肠子都悔青了。说那天就是喝了点酒,听了娘那些话,心里头憋着火,觉得大哥欺人太甚,觉得……觉得我们受了委屈……脑子一热,就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他模仿着小弟的语气,那里面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绝望,“他说他没想真的捅人,就是气急了,随手抓了个东西……等看见血,看见大哥倒下去,他自己也傻了……他说他这辈子完了,他还那么年轻……”

我的眼前,仿佛也浮现出那个画面:冰冷、灰暗的探视间,铁栏杆内外,一边是憔悴麻木、背负着全家压力的二哥,一边是瘦脱了形、惊恐悔恨的幺弟。眼泪,或许是那里面唯一还有温度的东西。

侯仁君的声音继续着,却渐渐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,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同情和悲伤,还混杂了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滞涩和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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