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天 > 古代言情 > 婵音铮铮 > 第一百四十二回(上):铁窗寒影映愚孝

第一百四十二回(上):铁窗寒影映愚孝(2 / 2)

“他哭……一直说后悔,说害了大哥,也毁了自己……可是,可是后来……他又说……”

他再次停顿,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,像是有什么极苦涩的东西,正在他口腔里缓缓化开。

“他又说……‘二哥,我都是为了你啊……要不是听娘说大哥欺负你们,占了你们便宜,我心里不忿,我也不会……不会跟他吵起来,更不会……’”

侯仁君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猛地别过头去,不再看我,肩膀却不受控制地、轻微地耸动起来。那不是哭泣,更像是一种极度压抑下的、生理性的颤抖。

后面的话,不用他说,我也能猜到了。

——“我都是为了你啊。”

——“要不是为了你们,我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
——“隐隐的埋怨,觉得是被我们连累了。”

果然。哪怕在铁窗之内,在恐惧和悔恨的煎熬之中,那颗被母亲常年偏心浇灌、又被简单粗暴的“义气”观念扭曲了的心,依然没有真正看清这场悲剧的根源。他或许是真的后悔,后悔那一时的冲动,后悔那无法挽回的后果。可他心底深处,仍然固执地将自己定位成某种“悲剧英雄”,是为了替“受委屈”的二哥出头,才“不慎”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
这种认知,比单纯的悔恨更让人心寒,也更显可悲。它意味着,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,自己的行为首先是源于自身的冲动、无知和对暴力的轻率;也没有真正明白,母亲的偏心和煽动,才是将所有人推向深渊的那只黑手。他将责任部分地、隐晦地推给了我们,推给了这场冲突的“起因”。

我站在那里,晚风带着暑热未消的潮气,吹拂在脸上。心里头那滋味,真是千回百转,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铺子,酸甜苦辣咸,一股脑儿地涌上来,分不清彼此。

恨吗?自然是恨的。恨他年轻气盛,行事不计后果,如同一头莽撞的野牛,闯进了本就脆弱的瓷器店,将一切砸得粉碎。他那一刀,不仅捅伤了大哥的腰,更是捅破了这个家最后一点虚妄的体面,将所有的丑陋、算计、无能狂怒,都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也让我们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,背上了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。说一句“恨其不争,怒其鲁莽”,半点不为过。

可同时,一股无法抑制的怜悯,又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。他才二十岁,一个半大孩子,心智远未成熟。他是在怎样一种畸形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?从小被母亲毫无原则地溺爱、偏袒,养成了骄纵任性、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性;又被灌输了简单粗暴的“兄弟义气”、“打抱不平”的江湖观念;再加上母亲有意无意的、持续不断的挑拨和暗示……这样一个头脑简单、容易冲动的年轻人,在酒精和特定情境的刺激下,做出极端行为,似乎又有着某种可悲的必然性。

从某种程度上说,他和他捅伤的大哥一样,都是这个家庭畸形生态的受害者,都是婆婆侯氏那套偏心、算计、搬弄是非的处世哲学,所结出的、苦涩而惨烈的果实。大哥被养成了心胸狭窄、锱铢必较的性子,小弟则被养成了有恃无恐、冲动暴戾的性格。他们互相伤害,也都被这“母爱”深深地伤害了。

可怜吗?可怜。可恨吗?也可恨。

这种恨与怜交织的感觉,像一团乱麻,堵在胸口,理不清,扯不断,只让人觉得无比的憋闷和荒凉。

“后来呢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
侯仁君深深吸了口气,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,转回头,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惫:“后来……时间到了,警察就把他带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唉。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
那天晚上,侯仁君几乎一夜没合眼。我躺在里屋,也能听到外间他翻来覆去、以及那压抑的、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叹息。

第二天,他到底还是去了一趟老宅,把小弟的情况,拣些不那么刺激的,告诉了病榻上的婆婆。

后果是可以预见的。

婆婆原本半死不活地歪着,一听小儿子在里面“瘦脱了形”、“不停地哭”,那哭声,简直比死了人还要凄厉尖锐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她捶打着炕沿,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嘴里颠来倒去地哭嚎:

“我的勇啊……我苦命的儿啊……你在里头遭了大罪了!娘的心都让你哭碎了啊……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害成这样?啊?!是哪个逼得你动了手?!侯仁德!都是那个混账东西!要不是他逼人太甚,嘴贱手欠,你能跟他动手吗?!他活该!他挨那一刀是报应!可我的勇啊……你怎么办啊……你让娘怎么活啊……”

她哭得声嘶力竭,咒骂得咬牙切齿。可从头到尾,她咒骂的,只有那个被她同样偏疼过、如今也躺在家里养伤的大儿子,指责他“逼人太甚”、“嘴贱手欠”。而对于她自己,当初是如何在小儿子面前添油加醋、搬弄是非、煽风点火的;对于她自己那句引发一切争端的、关于“棺材本”的谣言,她却一个字也没有提起,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,她只是天底下最无辜、最可怜、为儿子心痛欲绝的老母亲。

听着侯仁君复述婆婆的哭骂,我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怜悯小弟而生出的些微波澜,也彻底平息了,只剩下冰冷的了然和更深的决绝。

这个家,从根子上,就已经烂透了。每个人都陷在自己的角色和情绪里,大哥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,小弟觉得自己是悲情英雄,婆婆觉得除了她自己和小儿子,其他人都有罪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,都在指责别人,却从不肯,或者说没有能力,去审视自己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怎样推波助澜的角色。

这是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糊涂账,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恶性循环。

夜里,等家栋睡了,我走到又蹲在角落里发呆的侯仁君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,空洞的。

“仁君,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用小锤子敲打出来的,“小弟的事,你也看到了,听到了。他可怜,也可恨。但这件事,说到底,是他自己冲动犯法,是娘偏心挑唆的结果。我们,尤其是你,已经尽力了。垫医药费,跑腿打听,送东西探视,该做的,我们都做了。”

他看着我,没什么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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