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家妹子来了？快进屋暖和暖和！今天正好有两只要出栏！”
“她收兔子实在，不坑人，钱给得痛快！”
“哎，你那兔子拉稀了？那可不行，人家孙婵音不收病兔，讲究着呢！”
口碑，像冬日里不易察觉的暖流，开始在一些村子里悄悄传开。愿意卖兔子给我的人家多了起来，有时甚至要排队。我的小本子上，记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，哪个村的谁谁谁，兔子养得不错，大概什么时候能有货。
当然，辛苦是加倍的。有时为了等一户人家从地里回来或者把兔子抓齐，我得在寒风里站上小半天，手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，只能不停地跺脚、呵气。中午，就找个背风的墙角，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红薯，喝两口冰牙的冷水。下雨下雪更是煎熬，蓑衣斗笠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寒，回到家时，常常是里外湿透，嘴唇冻得发紫，浑身哆嗦。
侯仁君起初对我这番“折腾”是极度不赞成的，甚至有些恼怒。晚上我拖着疲惫不堪、一身寒气地回来，他不是冷着脸不说话，就是阴阳怪气地嘲讽：“就你能！大冬天的往外跑，冻病了谁伺候？能挣几个钱？够医药费不？”
我不跟他争辩，只是默默地把当天收来的兔子安置好，记账，算成本。然后把赚来的钱，当着他的面，一部分放进那个锁着的钱匣子（那是准备还债和应急的），一部分仔细收好（那是下次收兔子的本钱和家里的日常开销）。
当第一个月结算下来，扣除所有成本，净赚的钱竟然比他半个月的工资还多时，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而复杂的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只是闷头扒饭。
后来，有一次我收的兔子特别多，笼子绑在自行车后座，像两座小山，推都费劲。眼看天色已晚，路又滑，我正发愁，却看见侯仁君沉默地出现在村口，什么也没说，接过自行车把，帮我推着那沉重的车子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。寒风中，他呼出的白气和我呼出的交织在一起。那一刻，虽然依旧没有言语，但我心里知道，他那无声的反对，至少已经变成了默许，甚至是一点笨拙的支援。
与加工厂那边的合作，也慢慢走上了正轨。每周一，无论刮风下雨，我都会准时将收齐的、经过严格筛选的兔子送到指定的临时收购点。李采购起初还亲自验看，后来见我送来的兔子批批质量稳定，数量准确，便放心了许多，交代给手下人验收过秤即可。结算也很痛快，每次送完货，隔两天就能拿到钱。
利润确实比零售薄了。每只兔子，除去收购成本、运输损耗和我自己的辛苦钱，赚头有限。可是，架不住数量上去了！从每周二十只，慢慢增加到三十只、四十只……稳定的需求推动着我不断扩大收购范围，也倒逼着我必须保证更稳定、更优质的货源。
赚来的钱，我像精打细算的老农安排自留地一样，分成三份。一份，雷打不动，用于偿还因侯家那场血案而背上的各种债务。虽然每次还的不多，但看着债主本子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，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，仿佛也轻了一分。一份，投入扩大再生产。我买了更多优质的种兔，扩建了兔舍，改善了饲料配比。我要让自家的兔子成为我收购网络的“样板”和“后备军”。最后一份，才是家庭日常开销和一点点必要的积蓄。
李采购对我这个“编外供应商”似乎越来越满意。有次结算时，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：“小孙啊，你送来的兔子，厂里反应不错，损耗率低。现在厂里计划开发新产品，对兔皮的质量也有要求了，你要是能收到皮毛特别好的，价格可以再商量。”还有一次，他闲聊似的提到：“最近听说邻县也有个厂子在扩产，收兔子，价格可能还会往上浮动一点，你留意着。”
这些看似随口的话，对我来说，却像暗夜里的灯塔，指明了更远的方向。我的心思，不再仅仅局限于收兔子、送兔子。我开始留意兔皮的成色、处理方式，琢磨着如果能把这部分价值也挖掘出来该多好；也开始关注更远地方的市场信息，思考着如何让自己的“收购网络”更有竞争力。
村里人看我的眼光，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。以前，我是“侯家那个倒霉的二媳妇”、“盖新房惹是非的”、“家里兄弟动刀子的苦主”，目光里多是同情、好奇或疏远。现在，当我每天清晨推着自行车出发，傍晚载着满筐兔子归来；当有人看见我在镇上和加工厂的人打交道；当一些附近的养兔户因为卖兔子给我而多了点活络钱……那些目光里，渐渐多了几分实质的东西：好奇变成了探究，疏远变成了观望，甚至，隐隐有了一丝佩服和羡慕。
“啧，孙婵音那女人，是真能干！”
“听说她跟县里大厂子都挂上钩了！”
“收兔子也公道，不骗人。”
“唉，要是咱家那口子有人家一半勤快精明……”
这些话，偶尔会飘进我的耳朵里。我听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。那是一种混合着辛酸与自豪的复杂滋味。我知道，这佩服不是凭空来的，是我用冻僵的手指、磨破的鞋底、嘶哑的喉咙和从不失信的口碑，一点点挣来的。
这条路，走得异常艰辛。寒风湿雪磨砺着我的皮肉，也锤炼着我的意志；人情冷暖考验着我的耐心，也坚定了我的原则。但我也真切地感受到，当一个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，愿意为之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，并且坚守住“诚信”这条底线时，再贫瘠的土地，也能被犁开一道口子，再冰冷的季节，也能孕育出希望的嫩芽。
那沉重的债务大山，依然压在头顶。老宅那边的烦扰，也并未完全消失。但我的脚下，终于不再是一片虚无的泥泞，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、可以踩下去的路基。我的手里，也不再只是空空的期盼，而是有了可以一点点累积、用以对抗命运的、微薄却坚韧的力量。
靠人不如靠己。而“靠己”二字，写来简单，行来却需要日复一日、脚踏实地的跋涉，需要面对寒风时咬紧的牙关，需要称量兔子时端平的那杆良心秤，更需要递出钞票时那毫不迟疑的爽快与清晰。
冬天还在继续，风依旧很冷。但我推着那辆满载的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，心里头却烧着一团小小的、不惧风霜的火。
这路，还长着呢。但方向，已经在我自己脚下，越来越清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