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孙婵音抓住县里新开兔肉加工厂的机遇,鼓起勇气毛遂自荐,用清晰的账本和优质的兔子样品打动了采购负责人李采购,拿到了宝贵的“试单”机会。这意味着她的兔子生意,将从零敲碎打的零售,转向更有保障的批量供应。一张轻飘飘的纸条,为她打开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一线门缝。
门缝是开了,可门后的路,却绝非坦途,甚至比想象中更加崎岖、泥泞,需要用更多的汗水、算计和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,才能一寸寸地踏平、拓宽。
秋深了,紧接着,冬天便毫不客气地接管了一切。北风成了常客,不再是试探性的、带着凉意的抚摸,而是成了蛮横的、呼啸着席卷一切的扫荡。它刮过光秃秃的田野,卷起枯草和尘土,抽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难得见到一整日清朗的阳光,云层压得低低的,仿佛一床用了多年、板结发硬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覆在头顶,吝啬地透出些微惨白的光。河面结了薄冰,亮晶晶的,却脆弱得很,一脚下去就是咔嚓的碎裂声和刺骨的寒意。
我的“新征程”,就在这样一个呵气成霜、滴水成冰的季节里,仓促而又坚定地开始了。
第一步,也是最难的一步:收兔子。
每周二十只,听起来不多。可要保证每只都符合李采购要求的“健康肥壮、规格统一”,光靠我自己家里那几十只兔子轮流出栏,是远远不够的,也打乱了我原有的繁殖和育肥计划。我必须走出去,到附近的村子去,从别的养兔户手里收。
这可不是在自家兔舍里挑挑拣拣那么简单。每个村子情况不同,养兔的人家分散,兔子品质参差不齐,价格预期各异,最重要的是——人家凭什么信你一个外村来的、推着自行车的女人?
我没有任何捷径可走,只能靠最笨的办法:用脚去丈量,用眼睛去甄别,用耐心去沟通,用实实在在的信用去一点点建立连接。
我把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“老永久”仔细检修了一遍,给车胎打足气,在后座两侧加固了更大的竹筐,筐里垫上干净的稻草。又准备了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秤、记账的小本子、铅笔头,还有用干净手绢包好的、预先算好面额的零钱——这是最重要的,现钱结算,是我的“敲门砖”和“定心丸”。
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我就得起床。灶膛里埋上几个红薯当作一天的干粮,灌满一军用水壶的冷开水。给家栋掖好被角,看一眼还在沉睡(或假装沉睡)的侯仁君,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出自行车,吱吱嘎嘎地碾过凝结着白霜的土路,向着选定的第一个村子出发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,毫不留情地割着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。我戴着厚厚的棉手套,可握车把的手指还是很快冻得麻木、刺痛。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,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。土路坑洼不平,结了冰的地方格外滑,我不敢骑太快,只能小心翼翼地蹬着,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,颠簸得全身骨头都像要散架。
到了村里,往往天才大亮。我推着车,沿着村道慢慢走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院墙。看见有兔舍的,或者听说哪家养了兔子,便停下车,上前敲门。
“有人在家吗?收兔子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、清晰,带着笑意。
开门的,有时是警惕的老太太,上下打量着我:“收兔子?你是哪里的?以前没见过。”
有时是忙活的男人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没有没有,自家还不够吃呢!”
也有好奇的妇人,围上来问:“啥价钱?现钱吗?”
我便一遍遍地解释:“我是隔壁孙家畈的,家里也养兔子。现在县里加工厂要货,我帮着收,价格公道,当场给现钱。您把兔子拿出来我看看,合要求我就要,不合要求绝不勉强。”
起初,十户里能有三四户愿意把兔子拿出来看看,就算不错了。更多的人是观望、怀疑。一个年轻媳妇,独自跑这么远来收兔子?靠谱吗?不会是骗子吧?价格会不会压得很低?卖了能不能马上拿到钱?
我不急,也不恼。有人愿意看,我就仔细看。蹲在兔笼前,不顾那可能存在的异味和兔毛,伸手进去,轻轻捏捏兔子的脊背和后腿,掂掂分量,翻看耳朵、眼睛、鼻子、皮毛,看是否干净有神,有无疾病的迹象。我的动作熟练而专业,那是多年养兔积累下的经验,做不得假。
“大娘,您这只兔子养得真好,膘肥体壮的,毛色也亮。”我真心实意地夸赞,“按今天的价,这样的我能给到九毛五一斤。您看行不?”
“九毛五?镇上不是能卖一块吗?”对方往往要还价。
我便耐心解释:“镇上零售是要贵点,可您得自己跑腿,还不一定能赶上好价钱。我这是批量收,直接送厂里,省了您的事,价格虽然低一点,但稳定,现钱。而且我每周都来,您有合适的,随时可以卖给我。”
通常,一番讨价还价是免不了的。但我坚持两点:一是质量必须达标,病兔、瘦弱兔、毛色杂乱污秽的,坚决不收,哪怕对方说得天花乱坠,或者愿意降价,我也摇头。二是价格我心中有底,根据兔子品质和市场行情浮动,但绝不恶意压价,也绝不含糊,说多少就是多少,秤也保证是准的。
最关键的,是结算。过完秤,算好钱,我立刻从帆布包里拿出包好的零钱,当面点清,一分不少地递过去。“您数数,看对不对。”
那带着体温的、实实在在的纸币递到对方手里时,我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疑虑的消散和信任的萌芽。一次,两次……当我第三次、第四次出现在同一个村子,当我真的如约每周都来,当我收兔子的价格始终公道、结算永远爽快时,情况就开始慢慢发生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