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从灶间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这一幕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明白了。早就有不好的预感,可当它真正来临时,那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想象。
“仁君?”我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干。
他没有回应,依旧那么站着,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、泥塑的雕像。
我放下锅铲,走过去,先轻轻把家栋拉回里屋,示意他别出声。然后,我走到侯仁君身边,伸手想去接他肩上其实已经空了的重负,却只摸到他被汗水湿透、僵硬如铁的肩头。
“站里……散了?”我低声问,其实已是多余。
他终于动了动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然后,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转过身,面向着我。暮色中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没有泪,没有愤怒的扭曲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近乎麻木的灰败。眼睛是空洞的,里面那点因为修房、因为债务渐轻而刚刚重新燃起不久的、微弱的光,此刻已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茫然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、类似呜咽的气音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绕过我,走到屋檐下的台阶旁,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,颓然地、重重地蹲了下去。
双手抱住头,手指深深插进短短的、硬茬似的头发里。那是一个防御的、也是彻底放弃挣扎的姿态。
从那一刻起,侯仁君整个人,仿佛都“蔫”了。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烦躁的沉默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枯萎。他不再早出晚归,整天就待在家里,要么蹲在门口那个固定的位置,一蹲就是半天,看着地面,眼神没有焦点;要么就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,一动不动。饭端到面前,就机械地扒拉几口,不端,他也不会主动要。跟他说话,要么不吭声,要么很久才含糊地“嗯”一声。
他失去了不仅仅是那份工作,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、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赖以支撑的某种精神支柱和尊严。打铁,是他擅长且做了半辈子的事,是他在这世上确认自身价值的一个重要的“点”。如今,这个“点”塌了,他仿佛一下子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,不知该往哪里走,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这话用在此时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
婆婆不知从哪里这么快就听说了消息(村里传播这种事的速度总是惊人)。她倒是很快从病歪歪的状态中“振作”了一些,第二天就颠着小脚跑来了。不是来安慰儿子,也不是来商量对策,而是来……讨债的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蹲在墙角、形容枯槁的二儿子,脸上没有多少心疼,更多的是焦灼和不满。她扯着嗓子,声音尖利:
“仁君哪!听说你那站子散了?工作没了?这可怎么好!你这以后……可怎么过日子?娘可指着你那份孝敬钱呢!这下可好,你大哥那边是指望不上了,你自己又……唉!娘这药可不能断啊,你弟弟在里头也得时不时送点东西……这钱,你可不能短了娘的!”
她就这么当着侯仁君和我的面,噼里啪啦说了一通,中心思想明确得很:儿子失业了,她很担心——担心自己的“孝敬钱”没了着落。
侯仁君听着,头埋得更低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,也没有反驳,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我看着婆婆那副自私到极致的嘴脸,心里那点因侯仁君失业而生的同情和焦虑,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。但我强忍着,没有立刻发作。我知道,现在不是跟她吵架的时候,侯仁君已经够受打击了。
我冷冷地开口:“娘,仁君刚没了工作,心里不好受。孝敬钱的事,等我们缓过这阵再说。您先回吧,家里还有点事。”
婆婆不满地瞪了我一眼,还想说什么,见我脸色不对,终究没敢再撒泼,嘀嘀咕咕地走了。
婆婆走了,留下的是更现实的难题,像一座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小山,沉甸甸地压了过来。
家里的开销,一分不会少。米面油盐,酱醋茶,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。家栋眼看又要交下学期的学费(虽然不多,但也是一笔)。之前还债后剩下的一点钱,修房顶几乎用光了,手头非常紧。侯仁君没了工资,家里立刻失去了一大半稳定的收入来源。
我的兔子生意,虽然稳步发展,与加工厂的合作也稳定,每月能带来一笔还算可观的收入。但刨去收购成本、饲料钱、运输损耗和我自己的辛苦费,净利并不丰厚。支撑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尚可,但要完全替代侯仁君的工资,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(比如家人生病),还得继续偿还剩下的小额债务,就显得捉襟见肘,力不从心了。
侯仁君自己也试着出去找过活。可除了打铁,他别无所长。去镇上问过几家铁匠铺,要么不缺人,要么嫌他年纪大了,手脚不如年轻人麻利,给的工钱极低,还常常是日结的零工,干一天算一天,毫无保障。他也去建筑工地问过,可人家要么要瓦工、木工,要么要力气大的小工,他这打铁的手艺,在工地上几乎用不着。碰了几次壁后,他本就低落的情绪,更是雪上加霜,干脆连门都很少出了,整日恹恹的。
我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我知道,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家庭风波都不同。这次是经济基础的直接崩塌,是“顶梁柱”的暂时断裂。如果处理不好,我们这个刚刚看到一点曙光的小家,可能真的会再次陷入困顿,甚至比之前更糟。
我不能倒下,更不能像侯仁君那样被击垮。我必须立刻撑起来,不仅要撑起家里的日常,更要为侯仁君找到一条新的出路,一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、找回信心和价值的生路。
兔子生意是我的根本,必须稳住,甚至要想办法做得更好。但眼下更紧迫的,是为侯仁君谋一个至少能养家糊口的、相对稳定的新营生。
屋外,夏夜闷热无风,蛙鸣聒噪。屋内,灯火昏暗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侯仁君依旧蹲在角落里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塑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