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侯父在二房倾尽家财的垫付治疗下,终于病愈出院。然而,家庭会议上达成的“协商平摊”协议,在兄姐弟几家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婆婆对剩余钱款的暧昧管理中,已然成为一纸空文。沉重的债务,并未随着老人的康复而消散,反而如影随形,更添几分被至亲欺骗、利用的寒凉。
夏天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,迅速接管了春日的残局。日头变得毒辣,白晃晃地悬在头顶,晒得土地发烫,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和作物疯长时散发出的、浓烈的青涩气息。蝉鸣从早到晚,不知疲倦地嘶叫着,那声音单调而焦躁,像是给这燥热的季节打着永不停歇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拍子。只有到了后半夜,才偶尔能有一丝带着凉意的微风,悄悄从田野深处溜出来,拂过滚烫的皮肤,带来片刻虚幻的舒爽。
我们的小院,在这盛夏的蒸腾里,却感受不到多少热烈的生机,反而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、沉重的阴霾。那两间红瓦白墙的房子,依旧整洁,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,变得有些黯淡。菜畦里的菜,因为疏于照料(我的心思全被债务和生意占据),长得有些蔫头耷脑。兔舍里的兔子们倒还安好,可我知道,它们是我现在唯一的、摇摇欲坠的希望所在。
公公是回家了,回到了那座愈发显得破败阴沉的老宅。命是捡回来了,可人也像是被这场大病彻底重塑了,变得更加沉默,更加佝偻,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,一坐就是半天。婆婆的“任务”似乎完成了,她不再需要日日奔波医院,脸上那点因为掌管钱财而曾有过的、微妙的亢奋也渐渐平息,恢复了往日那种精于算计却又时常透出疲惫麻木的常态。
我们的小家,却实实在在背负上了一座几乎压垮脊梁的债务大山。之前垫付的医疗费,像一头贪婪的巨兽,将我们家这些年省吃俭用、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微薄家底,吞噬得干干净净。侯仁君的电焊工工资,在垫付后期费用时就已经预支殆尽;我兔子生意的流动资金和原本计划用于发展的储备金,也全部填了进去。如今,我们除了这栋房子和一群兔子,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,甚至可能还欠着些零星的小账(比如上次紧急买饲料时赊的款)。
而制造了这座大山的“债主”们——侯家的兄姐弟几家——却仿佛集体得了健忘症,将那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煎熬和那笔巨额开销,从他们的记忆里轻轻抹去,不留一丝痕迹。
他们的生活,迅速恢复到了“正常”的轨道。大哥侯仁德,腰似乎也没那么疼了,偶尔还能在村头树下跟人下棋聊天,虽然依旧抱怨日子艰难,但脸色比父亲住院时红润了些。大嫂王桂花,又恢复了东家长西家短的做派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大姐家的大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虽然只是普通中学,但大姐夫妇还是摆了桌酒,请了相熟的亲友,席间谈笑风生,全然不见当初在医院哭诉“孩子上学钱都愁”的凄惨模样。
二姐和二姐夫,依旧过着他们镇上“体面”的职工生活,偶尔回村,也是衣着光鲜,带着城里才有的点心糖果分给邻家孩子,收获一片羡慕的目光。
连刚出狱、一度萎靡不振的小弟侯仁勇,也在家闲晃了几个月后,被一个远房表亲带去外地工地上做小工,据说虽然辛苦,但也能挣点钱糊口了,人似乎也精神了点。
他们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,有苦有乐,有得有失。唯独对于我们二房,对于那笔沉甸甸的、改变了我们家庭命运的医疗费债务,他们绝口不提,仿佛那从未发生,或者,那本就是我们应该独自承担的义务,与他们毫无干系。
这种刻意的、一致的沉默和遗忘,比直接的争吵和否认更让人心寒,更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凉薄和算计。
我无法接受这种不了了之。那不仅仅是一笔钱,那是我们夫妻俩起早贪黑、一滴汗水摔八瓣挣来的血汗!是我们对家庭未来的所有规划和希望!更是我们在他们集体退缩时,出于良知和亲情,硬着头皮扛起的责任!
我不能让这笔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烂掉。
我挑了个大哥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傍晚,提着一小篮自家种的、水灵灵的黄瓜(算是找个由头),去了老宅。公公坐在屋檐下打盹,婆婆在灶间忙活。大哥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。
“大哥。”我走过去,把篮子放下,脸上尽量带着平和的笑容。
“哦,婵音来了。”大哥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抽烟,态度不冷不热。
我斟酌着词句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大哥,有件事……想跟你商量一下。爹这病,总算是好了,大家都松了口气。就是……之前住院那些钱,咱们当时说好了,等爹好了再协商平摊。你看,现在爹也出院有段日子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找个时间,把账大概拢一拢,看看后面怎么个说法?”
我的语气已经足够委婉,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。
可我的话刚落音,大哥脸上的那点平和瞬间消失了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猛地抬起头,把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磕,烟灰四溅。他瞪着我,眼睛里充满了惊怒、委屈,还有一种被“逼迫”的受害者般的激动,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:
“平摊?说法?孙婵音!你这是什么意思?!当时不是说好了‘以后协商’吗?爹这才好利索几天?你就迫不及待来逼债了?!你是不是想逼死我?!啊?!”
他捂着腰(这次动作格外夸张),脸上肌肉扭曲,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看看我这个样子!我这个家!我拿什么跟你平摊?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日子过得太舒坦了,非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?!我告诉你,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!你们垫钱,那是你们自愿的!是你们孝顺!现在倒来跟我算账了?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吼叫,夹枪带棒,倒打一耙,把我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半天喘不上来。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、写满了“无辜受害”和“蛮横无理”的脸,突然觉得无比荒谬,也无比恶心。
自愿?孝顺?天理?
当初父亲生命垂危、他们集体沉默退缩的时候,“天理”在哪里?我们掏空家底、四处筹措的时候,他们可曾想过这是“自愿”还是“被迫”?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讲理。可看着他那一副随时准备撒泼打滚、把事情闹大的架势,我知道,任何道理在这样赤裸裸的流氓逻辑和无赖行径面前,都是苍白无力的。跟他吵,除了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,让彼此更难堪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我闭了嘴,没再看他那令人作呕的表演,默默地提起地上的黄瓜篮子,转身就走。身后,还传来他愤愤不平的嘟囔:“……就知道算计自家人……没安好心……”
第一次尝试,以彻底失败和自取其辱告终。
我不死心,又去找了大姐。还没等我走到她家院门口,远远就看见她正和几个妇人在树荫下纳鞋底说笑。她一抬眼看见我,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,随即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,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那几人说了句“家里还有点事”,便匆匆转身进了屋,还把门给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