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春天到底还是过去了,带着它那份黏糊糊的暖意和层出不穷的腌臜事,慢吞吞地、却又无可挽回地,滑向了夏天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,一簇簇火焰似的红,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灼灼地烧着,看着热闹,却总让人觉得那红有些扎眼,有些不真实,像戏台上伶人脸上过于浓艳的胭脂,底下是苍白的底子。
我们的日子,也像这天气,表面上似乎“平静”了下来。婆婆自打那场家门口的哭闹大戏后,许是觉得目的达到了——彻底把我们钉在了“不孝”的耻辱柱上,也或许是累了,暂时没再上门来演续集。兄姐弟几家,见我们沉默以对,不再提“钱”字,那股子同仇敌忾、联手施压的劲头,也好像随着天气转热,有些松懈了,转为了更为持久的、冰冷的漠视。路上遇见,依旧当对方是透明的空气,眼神都不带错一下的。
可这“平静”,是假的,是浮在面上的一层薄油,底下翻涌着的,是滚烫的、几乎要将人熬干了的痛苦、愤怒和不甘。这平静,是用极致的压抑和沉默换来的,代价是我们夫妇俩日渐衰败的精气神。
侯仁君的变化,是显而易见的。他瘦得厉害,原先还算结实的身板,如今衣服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衬得那双原本就沉默的眼睛,更大,也更空洞了,像两口枯井,望进去,只有一片荒芜的暗。去建筑队上工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虽然话少,但眼里有活,手里有准头。现在,他常常会走神,焊枪举着,火星子呲呲地喷,他的眼神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,有两次差点烫着自己。工头已经明里暗里点过他好几回,话里话外都是“心思要用在正道上”、“家里事别带到工地来”。他闷声应着,回来却更加沉默,常常一个人蹲在院角,闷头抽劣质的纸烟,一根接一根,直到夜色把他整个人都吞没。
我知道,他不是不珍惜这份工。这份工,是我们这个小家除了我那点兔子生意外,最重要的支柱,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养家糊口的尊严所在。可人不是铁打的,心里头揣着一块烧红的炭,日夜不停地灼着,哪还有余力去应付外面世界的风雨?那些流言蜚语,那些来自至亲的背叛和污蔑,像无数细小的蛀虫,啃噬着他的心力,让他原本就不算活泛的精神头,一点点地枯竭下去。
我的生意,也大受影响。以前去镇上卖兔子或者联系买家,我还能跟人说说笑笑,拉拉家常,顺便打听点行情。现在,我几乎不愿出门。总觉得走到哪里,都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,那目光像麦芒,扎得人脊背生疼。就连去熟悉的农户家收兔子,对方看我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有同情,有好奇,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。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“不祥”或者“麻烦”的气息,沾上了就会倒霉似的。
收兔子时,心思也总是飘忽。本该仔细检查兔子的品相、重量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婆婆哭嚎的脸、大哥虚伪的叹息、大姐二姐那“顾全大局”的嘴脸……好几次算错了账,差点自己贴钱进去。夜里躺在床上,明明身体累得像散了架,脑子却异常清醒,像一锅煮沸了的、冒着毒泡的沥青,那些不堪的往事和污言秽语在里面翻滚、发酵,折磨得人根本无法入睡。
我们俩,像两头被困在无形囚笼里的、伤痕累累的兽,互相舔舐着伤口,却眼看着彼此一日日地萎靡下去,连带着这个我们苦心经营、曾经充满希望的小家,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愁云惨雾之中。
最让我揪心,也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的,是儿子家栋。
家栋六岁了,正是猫狗都嫌、却又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。以前,他像只快乐的小雀儿,在院子里叽叽喳喳,追着兔子跑,拖着我的衣角问东问西。村里的小伙伴也多,常常呼朋引伴,玩得一身泥巴回来,小脸笑得像朵太阳花。
可自从家里出了这些事,尤其是婆婆那次闹过之后,家栋明显变了。他变得安静了许多,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,不吵也不闹。有几次,他闷闷不乐地回来,小声问我:“妈妈,为啥二牛他们说咱家是‘吵架精’,不让他们跟我玩?”
还有一次,我带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盐,正好碰见大嫂王桂花带着她的小儿子也在。那孩子比家栋小两岁,以前见了家栋,总会奶声奶气地叫“栋哥哥”。可那天,那孩子刚想跑过来,就被大嫂一把拽住,低声呵斥了一句:“乱跑什么!回家!”然后,抱着孩子,目不斜视地从我们身边快步走了过去,仿佛我们是什么脏东西。
家栋仰着小脸,看着舅妈和表弟远去的背影,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,充满了困惑和受伤。他没哭,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、更紧地攥住了我的手指。孩子的手心,热乎乎的,却让我觉得心里一片冰凉。
那一刻,像有一把冰冷的锥子,猛地刺进了我的心脏,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。
我们自己吃苦,受累,被冤枉,被孤立,也就罢了。这是我们的命,我们选的(尽管并非自愿)路,我们咬牙也得扛下去。可家栋呢?他有什么错?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为什么要因为大人的龌龊和不堪,就被剥夺了童年的快乐,就被同龄人排斥,就被至亲的长辈如此冷漠地对待?
他还那么小,这个世界在他眼里,本该是明亮、温暖、充满善意的。难道要让他从小就浸泡在这些算计、背叛、谎言和冷漠的毒汁里,让他的心也早早变得灰暗、多疑、充满戾气吗?
不!绝对不能!
我看着家栋日渐沉默的小脸,看着他偶尔望向别家孩子玩耍时那羡慕又迅速躲闪的眼神,心里那个念头,就像雨后的春笋,再也压制不住,破土而出,并且迅速变得清晰、坚定——我们必须结束这场无休止的、丑陋的纷争!不是为了我们大人那点可怜的面子或者咽不下的气,而是为了家栋,为了他能在一个相对正常、健康、至少是安宁的环境里长大!
钱,很重要。那是我们一滴汗摔八瓣,省吃俭用攒下的,是我们梦想的基石,是安全感的来源。可有些东西,比钱更重要。比如孩子的笑容,比如内心的平静,比如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家不至于被外界的恶意彻底摧毁。
我知道,这个决定,最终需要侯仁君来下。那笔债,压得他最重,伤他最深。那不仅是钱,更是他对亲情最后的信仰崩塌后留下的废墟。让他亲手放弃,无异于在他心头的伤口上,再撒一把盐。
可我必须说。这个家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,没有风,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,知了在屋后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更添烦躁。家栋好不容易哄睡了,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——白天又被几个大孩子嘲笑“没爹娘教”了。我和侯仁君坐在昏暗的堂屋里,谁也没点灯,就着窗外朦朦的月光,相对无言。
月光是惨白的,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此刻我们纷乱的心绪。侯仁君又点燃了一支烟,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映着他瘦削憔悴的侧脸。他眼里的红血丝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清晰可见,像一张细细的网,网住了他所有的神采。他的嘴角紧紧抿着,下颌的线条僵硬如石。
我看着他,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,疼得发木。这个曾经虽然沉默寡言、却也能给我一点依靠的男人,如今被他的至亲,生生折磨成了这副形销骨立、魂不守舍的模样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也是热的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燥闷。我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干涩:
“仁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