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几家农户当场就拍板答应了。也有犹豫的，我二话不说，先带他们去那几家合作得好的农户家亲眼看看，看到人家笼里肥硕的兔子和拿到手里的票子，那点犹豫也就烟消云散了。
这样一来，我的兔子来源从零星收购，变成了有几个固定“据点”的小型网络。虽然还远谈不上什么“合作社”，但雏形已经有了。我心里暗暗把这叫做“婵音兔子联营”，名字土是土了点，可想着美气。
货源有了保障，我在老陈那里的分量自然就更重了。我去找他谈，话也说得更直白：“陈主任，您看，我现在能稳定供应的量，比以前多了快一倍，质量您绝对放心。这价格方面，是不是……也能稍微往上浮动一点？哪怕一斤多个几分钱呢，也是对我们农户辛苦的鼓励不是？”
老陈叼着烟，眯着眼看我，半天，笑了：“孙婵音啊孙婵音，你这算盘打得，比我这当会计的还精！行，看在你送货从不出岔子、还帮我稳定了货源的份上，每斤给你涨五分！不过咱可说好，质量要是下来，这五分我可立马收回！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我心里乐开了花。别小看这五分钱，数量上去了，积少成多，可不是个小数目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代表着我在这条供应链上的话语权，又重了一分。
每天晚上，哄睡了家栋，我和侯仁君就会坐在灯下，盘算家里的账。我用一个硬壳笔记本，仔细记着每一项收入和开销：侯仁君的工资奖金，我卖兔子的钱，收购兔种垫出去的钱，家里的柴米油盐，家栋的学费书本费……一笔笔，清晰得很。
“这个月，刨去所有开销，还能剩下这个数。”我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，指着最后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，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，“照这个势头，到年底，咱们把修房顶的钱攒出来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侯仁君凑过来看，他看不太懂我那弯弯绕绕的账目，但认得数字。看到那个比上月又多了些的结余，他紧绷的脸上，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，虽然很淡，却真切。
“你辛苦了。”他闷声说了一句，伸出手，粗糙的指腹在我因为记账而有些酸疼的手腕上，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动作笨拙得很，却让我心里一暖，比吃了蜜还甜。
“你也辛苦。”我看着他手上新添的烫伤疤和老茧，鼻子有点发酸。
我们不再谈论那些让人不快的人和事，话题总是围绕着这个家：房顶哪块瓦该换了，要不要给家栋买双新球鞋，明年开春是不是能再搭两间兔舍，或者，琢磨着是不是该添置个电视机——家栋去同学家看过一次，回来念叨了好几天。
这些话题琐碎、平凡，甚至有些俗气，可它们真实、温暖，充满了对未来的具体期盼。正是在这一点一滴的共同规划、共同努力中，在无数个这样灯火可亲的夜晚，我们那因为家族背叛而几乎碎裂的感情，被一种更坚实、更贴近血肉的东西，悄悄地弥合着，加固着。那不再是少年人虚无缥缈的激情，而是两个在苦难中互相搀扶、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伙伴，在看清了世间某些残酷真相后，依然选择背靠背、肩并肩，共同面对生活风雨的笃定与深情。这种感情，或许不浪漫，却沉甸甸的，能压得住船，能扛得起事。
对儿子家栋的教育，我们也更加上心。这孩子经历过那段压抑的日子，变得比同龄孩子敏感、早熟一些。我们从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论工作的辛苦，也偶尔会提起“老家”那些不开心的事（当然，用他能理解的方式），但我们更注重告诉他道理。
“家栋，你看爸爸的手，”有一次，侯仁君指着自己手上那些疤和老茧，对儿子说，“这些，是干活留下来的。干活辛苦，但靠自己的力气吃饭，不丢人，心里踏实。”
我接过话头，摸摸儿子的头：“家栋，做人要善良，就像你对小兔子好，它们就长得肥。但是，善良不是傻，不是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，还要忍着。心里要有杆秤，要知道谁对你好，谁对你不好。对你好的人，你要珍惜；对你不好的人，离远点，不招惹，但也不用怕。”
家栋眨巴着大眼睛，似懂非懂地点着头。但我们能感觉到，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怯生生的、不安的气息，正在慢慢散去。他又恢复了以前爱说爱笑的样子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帮我喂兔子，也会拿着得了“小红花”的作业本，献宝似的给我们看。他的笑容，天真烂漫，像这秋日里最明净的阳光，能驱散我们心底最后一丝阴霾。
看着院子里肥嘟嘟的兔子，看着账本上逐渐增加的数字，看着侯仁君日渐挺直的脊梁和家栋无忧无虑的笑脸，之前那些蚀骨的委屈和巨大的经济损失，似乎真的，一点点地，不再那么难以释怀了。
钱没了，可以再赚。可有些东西，比如一家人的心气，比如对未来的希望，比如夫妻间患难与共的情分，若是被那些烂人烂事彻底拖垮了，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
偶尔，从串门的邻居或来卖兔子的农户嘴里，还是会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侯家那几房的消息。无非是大哥又跟谁因为田埂吵了一架，大姐婆家那边有点什么矛盾，小弟好像又跟人喝酒闹事了，婆婆似乎又在抱怨哪个媳妇不孝顺……诸如此类，鸡零狗碎。
以前听到这些，心里总会激起一阵波澜，或愤懑，或鄙夷，或无奈。可现在，再听这些，心里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秋的井水，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了。仿佛他们说的，是发生在遥远异国他乡、与我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。他们的喜怒哀乐，他们的鸡飞狗跳，他们的算计与争吵，都再也牵动不了我们半分心绪。
真的过去了。
这场席卷了我们整个青春末期、几乎将我们吞噬的家庭风暴，终于过去了。它留给我们的，除了身上一时难以平复的伤疤和空空如也的钱袋，更多的是教训，是领悟，是血泪换来的清醒。
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刻骨铭心地认识到，“靠人不如靠己”这句话，绝不仅仅是一句飘在空中的口号，或者无奈时的自我安慰。它是血淋淋的现实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更是维系一个小家庭幸福安宁最坚不可摧的基石。
父母会偏心，兄弟会算计，亲戚会冷漠，外人会看笑话。你能依靠谁？到头来，能靠得住的，只有自己这双手，这副肩膀，和身边这个同样在苦难中挣扎过、却愿意与你互相搀扶、共同面对的伴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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