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夏天最后那点燠热,是被几场痛快淋漓的秋雨给浇灭的。雨下得透,哗啦啦洗过天地,暑气便像退潮似的,一下子缩回了地缝里。空气变得清冽起来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草木被浸润后的、凉丝丝的甜润。天也高了,蓝得澄澈,云也淡了,白得轻盈,像被人用清水仔细漂洗过一般。
我们的小院,也像是被这场秋雨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,洗去了积郁多时的憋闷、烦躁和那种无形的、粘稠的压抑感。虽然院墙还是那堵院墙,房子还是那栋房子,石榴树上的花也早已谢了,结出了青涩的小果,可整个院子的气息,却莫名地焕然一新。
最明显的改变,是“清净”。
真正的、从里到外的清净。
以前,即便关着门,也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墙外窥探,有无数张嘴在暗处嚼舌根,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侯家那些烂事,就像一片总也散不去的、带着腥臊味的乌云,沉沉地罩在头顶,时不时就劈下一道冷箭似的闲言,或者滚过一阵闷雷似的哭闹。
现在,这片乌云,算是被我们亲手、决绝地掀开了。虽然掀开的时候,带下了血肉,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疤,可至少,阳光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了。
院门外,再也没有了婆婆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表演;路上遇见兄姐弟几家,彼此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,倒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省去了假意寒暄的尴尬和暗藏机锋的较量;村里那些关于我们家“不孝”、“逼债”的议论,随着我们彻底的沉默和“认怂”,也渐渐失去了新鲜感和传播的动力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,慢慢干涸、破碎,最终被新的闲话所取代。
这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“清净”,初时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,空落落的,仿佛一直负重前行的人突然卸下了担子,反而有点不会走路了。但很快,这清净便显出了它金子般的价值——它给了我们喘息的空间,疗伤的时间,以及,最重要的,专注向前的可能。
侯仁君的变化,几乎是立竿见影的。
以前他去上工,像是去赴刑场,脚步沉重,背影佝偻,浑身裹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。现在,他出门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,虽然依旧沉默,但那沉默里,少了怨愤,多了沉静。他知道,身后那个曾经不断拖拽他、消耗他的烂泥潭,他已经爬出来了。前路或许依旧艰难,但至少,是他自己可以掌控的、干净的路。
他把所有被亲情背叛的怒火,所有无处诉说的憋屈,所有对未来的惶惑,统统转化成了一股近乎蛮横的狠劲,一股脑儿地倾注到了那焊枪闪烁的弧光里。工地成了他新的战场,那些冰冷的钢筋铁板,成了他唯一可以信赖、可以征服的“对手”。
他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。他开始琢磨,什么样的电流强度焊出来的焊缝最平整牢固,什么样的角度能应对最刁钻的位置,什么样的手法能让焊疤像鱼鳞一样均匀漂亮。他主动去请教队里那位沉默寡言、却手艺顶尖的老师傅,帮人打下手,递工具,下班了偶尔买包好烟,陪着抽两根,话不多,但眼里的渴望和尊敬是实实在在的。
老师傅姓韩,是个孤拐脾气,平时不爱搭理人,可见侯仁君是真心想学,又肯下死力气,倒是慢慢松了口。有时收了工,别人都走了,他就把侯仁君留下,点上一根烟,指着一些关键部位,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,慢悠悠地讲点“门道”。
“焊这玩意儿,跟人过日子一样,”韩师傅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看着远处逐渐黯淡的天光,“不能光使蛮力,得懂它的‘脾气’。钢有钢性,铁有铁性,电流大了咬肉,小了黏不上,得刚刚好。这‘刚刚好’在哪?就在你手上,在你眼里,在你心里掂量着。”
这些话,侯仁君听得似懂非懂,却又觉得里面藏着深意。他不再满足于焊得牢,他开始追求焊得“漂亮”,焊得让挑剔的工头也挑不出毛病。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最后结成厚厚的、黄褐色的老茧。眼睛被电弧光灼得发红流泪,晚上回家,我常看见他闭着眼,用热毛巾一遍遍敷着。
辛苦吗?当然辛苦。可这辛苦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是有回报的。他的技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。队里一些重要的、要求高的焊接活,工头开始放心地交给他。他焊过的地方,探伤检测次次过关,渐渐地在建筑队里有了点小名气,人送外号“侯一焊”,意思是交给他焊,一道就行,不用返工。
名声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。他的工钱涨了,偶尔还有些额外的奖金。虽然离“发财”还远得很,但每个月拿回家的钱,确实比以前厚实了一些。更重要的是,他重新找到了那种被需要、被认可的尊严和价值感。那是在侯家大家庭里,无论他付出多少,都永远得不到的东西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回家就累得瘫倒,或者闷头抽烟。有时收了早工,他会去镇上割一刀肉,或者买点时令水果带回来。晚上吃完饭,偶尔也会跟我念叨几句工地上有趣的事,比如哪个工友闹了笑话,比如又接了哪个新工程。他的话依然不多,但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死气,确实在一点点消散,被一种专注工作带来的、踏实的光彩所取代。
看着他慢慢“活”过来,我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,才算稍稍落了地。
我自己这边,也是铆足了劲。
家里的“定时炸弹”拆除了,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闲言碎语,我也学会了真正地置若罔闻。耳朵清净了,心也就定了。心思一定,脑子就活络起来,全副精神,便都扑在了我那兔子事业上。
之前因为家事纷扰,很多想法只是想想,很多路子只是探探,不敢放手去做,怕资金被牵扯,怕精力不济。现在,没了后顾之忧(至少是没了那个最大的后顾之忧),我就像一只被松了绑的鸟,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自己的翅膀能扑腾多高。
我跟县里那家兔肉加工厂的采购老陈,关系维持得不错。这人有点小精明,但说话还算讲信用,结款也及时。我送去的兔子,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质量和数量,从没出过纰漏。这份信誉,成了我最硬的底气。
我盘算着手里的本钱。虽然被那笔医疗费掏空了大半,但这两年紧巴巴地过日子,加上侯仁君涨了工钱,我又陆陆续续卖兔子攒下一些,手里总算又有了点可以周转的活钱。不多,得像撒胡椒面一样,精打细算地用。
第一步,我决定扩大“生产基地”。光靠我自己养,数量有限,也腾不出手做别的。我之前联系的那几家农户,养兔子的积极性很高,因为确实能见到现钱,比种地来得快。我挨家挨户地去谈,提出一个更紧密的合作法子:我提供一部分优质的兔种(先佘着,等卖了兔子再扣钱),定期上门做技术指导,防治病害,他们负责精心饲养。兔子养成后,我按略高于市场散收的价格统一收购,现钱结算,绝不拖欠。
这法子对农户来说,几乎没什么风险,兔种、技术、销路都有人管,自己只要出把力气,就能稳稳赚钱。对我而言,虽然前期要垫付一部分兔种钱,也多了技术指导的活儿,但能稳定地获得更多、更优质的货源,从长远看,是划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