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日子一旦上了自己想要的轨道,便过得像村头那条小河里的水,不急不缓,潺潺地流着,虽不起眼,却也自有一番安稳的韵律。秋去冬来,冬尽春至,似乎只在几个晨昏交替、几场雨雪更迭之间。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,又悄悄鼓出嫩芽,如今已是满树新绿,在春风里招摇着,像换了身鲜亮衣裳。兔子们挨过了寒冬,愈发肥壮,雪白的毛在春光下泛着银亮的光,看着就喜人。
侯仁君在建筑队站稳了脚跟,“侯一焊”的名头渐渐传开,有时邻镇的小工程队缺好手,也会辗转托人来请他去帮几天忙,工钱开得比平时高,他接活便更勤了,人也越发沉稳干练,眼里有了神,说话也有了底气。我的“婵音兔子联营”虽还是小打小闹,但路子算是趟顺了,几家农户合作得牢靠,老陈那边的供货量稳定,每月结回的票子,虽谈不上厚实,却也够我们这小家过得滋润,还能有些盈余,一点点修补着被掏空的家底。
家栋上了小学,背着我缝的新书包,每天蹦蹦跳跳地去,又叽叽喳喳地回,小脸上总是挂着笑,说起学校里的事来,眉飞色舞。我们夫妇俩,一个主外,一个主内,偶尔盘算点将来的小计划,日子像一块被反复揉搓、终于上了劲道的面团,蒸出来的馒头,虽不是山珍海味,却也实实在在,能填饱肚子,暖和人肠。
我以为,那场几乎将我们吞噬的家庭风暴,真的已经成了过去式,被时间的尘埃和我们的努力,深深地掩埋在了记忆的角落里,再不会翻腾出来作祟。我们与老宅那边,保持着一种冰冷而遥远的“相安无事”,逢年过节,该送的礼数到了门口便止步,不多言,不久留,彼此都像是守着一条无形的、谁也不敢也不愿再轻易跨越的界线。
然而,命运这东西,有时真像个顽劣又记仇的孩童,专挑你觉得最安稳、最放松的时刻,跳出来,在你心窝子上,恶狠狠地踹上一脚,踹得你眼冒金星,五内俱焚,还得让你看清楚,踹你的人,长着一张多么“理所当然”又“荒诞不经”的脸。
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下午。阳光正好,暖烘烘地晒着,院子里的母鸡领着刚孵出不久的小鸡崽,咕咕地觅着食。我正蹲在兔舍旁,给一只刚生产不久的母兔添些精细的豆粕,家栋蹲在旁边,好奇地看着那一窝粉嫩嫩、还没睁眼的小兔崽。
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李熟悉的吆喝声:“侯仁君!有信!”
我拍拍手上的草屑,起身去应门。老李推着那辆漆皮斑驳的绿色自行车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:“镇里来的,像是公函,签个字。”
我道了谢,接过信封。入手有些分量,纸质硬挺,上面印着红头黑字,赫然是“青山镇
人民法院”几个庄重得有些慑人的大字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冬眠醒来的蛇,猛地昂起了头。我们家,跟法院能有什么瓜葛?
我压下心头突突的乱跳,签了字,目送老李蹬车远去,这才拿着信封,快步走回堂屋。家栋跟了进来,好奇地问:“妈妈,啥信呀?”
“没事,你先去写作业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把他支开。然后,坐到桌前,就着窗外的亮光,仔细端详那信封。发件单位清晰无误,收件人是“侯仁君”,地址也是我们家。我的手指有些发凉,微微颤抖着,撕开了封口。
里面滑出几页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书。最上面一页,抬头是“青山镇人民法院传票”几个粗黑的宋体字,下面密密麻麻印着表格和文字。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,寻找着关键信息。
原告:侯陈氏(婆婆的名字)。
被告:侯仁德,侯仁君,侯大妮(大姐),侯二妮(二姐),侯仁勇(小弟)……所有子女,一个不落,全在上面,像是开列一份家族的死亡名单。
案由:赡养费纠纷。
诉讼请求:判令众被告支付自XXXX年X月起拖欠的赡养费共计XXX元,并自判决生效之日起,每月各支付赡养费XX元……
我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,瞬间一片空白。眼前那些黑色的字迹,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着,跳跃着,变成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、充满恶意和嘲讽的脸。耳朵里也响起尖锐的鸣叫,盖过了院子里鸡雏的叽喳和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我捏着那几页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,僵坐在那里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,指尖冰凉。过了不知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我才猛地回过神来,一股混杂着震惊、荒谬、愤怒和彻骨寒意的情绪,如同火山喷发,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。
她……她竟然……把我们告了?告上法庭?告我们……不赡养?
天下竟有如此荒唐、如此恶毒、如此……不要脸面的事情!
侯仁君是踩着夕阳的余晖回来的,一身工装沾满了灰土和焊渣。他刚迈进院子,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我坐在堂屋的昏暗中,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灶间忙碌,家栋也安安静静地趴在里屋写作业,不敢大声。
“咋了?”他放下工具包,疑惑地问。
我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攥得几乎汗湿的那几页纸,递了过去。
他狐疑地接过去,就着门口最后的天光,低头看去。起初,他的表情是困惑的,眉头紧锁,努力辨认着那些法律术语。然后,他的目光定格在“原告”和“被告”那几行字上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比糊墙的石灰还要白上几分。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,拿着纸的手抖得厉害,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愕、难以置信,以及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、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愤怒。那眼神,让我想起了他被父母当面偏袒兄姐弟时的那种绝望,但这一次,更甚,更狠,更不留余地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真的?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她……娘……她把我们……告了?告到法院?告我们不养她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。
我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白纸黑字,大红印章,法律文书,做不得假。我们的亲娘,在我们掏空家底救了她丈夫的命、又默默咽下所有委屈和污蔑、只求各自安生之后,反手就将我们,连同她其他几个同样“不孝”的子女,一起告上了公堂,理由是——不给赡养费!
这已经不是偏心,不是糊涂,这简直……简直是疯了!是穷凶极恶!是要用最极端、最不留情面的方式,将我们最后一点尊严和脸面,彻底撕碎,踩进泥里,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围观,来唾弃!
侯仁君猛地将那份传票狠狠摔在桌子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。他双手抱头,痛苦地低吼了一声,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、无处发泄怒火的野兽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