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到底想干什么?!啊?!她想干什么?!”他猛地站起,在狭小的堂屋里像困兽一样转圈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,“我们哪点对不起她了?!爹的病是谁救的?!钱是谁掏的?!啊?!现在倒好,我们成了不赡养的白眼狼了?!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!把侯家的脸,丢到全镇上去啊!这个家,她是不想要了!她是要我们都去死啊!”
他的怒吼,惊动了里屋的家栋。孩子怯生生地探出头,小脸上写满了恐惧:“爸爸……你怎么了?”
我看到家栋,心里猛地一抽,强压下翻腾的情绪,走过去搂住他,轻声说:“没事,爸爸累了。家栋乖,先自己玩去。”把孩子哄进里屋,关上门,我才转身,面对几乎要失控的侯仁君。
我知道,此刻的他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来自至亲的致命一击,打得几乎魂飞魄散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这关乎他作为一个儿子最后的那点伦理尊严,关乎我们在这个村子里最后的立锥之地。婆婆这一告,等于向全世界宣告:她生的这几个儿子女儿,都是不孝的畜生!而我们,尤其是我们二房,刚刚从“不孝逼债”的污名中稍稍喘息,立刻又要被扣上“不赡养”的更大、更“官方”的罪名!
这盆脏水,泼得又准又狠,是要把人淹死在唾沫星子里的架势。
消息是封不住的。这种爆炸性的、带着浓烈伦理冲突和戏剧色彩的“新闻”,在平静的乡村,传播速度比春风还要快上十倍。几乎就在我们收到传票的当天晚上,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。
村头的老槐树下,井台边,小卖部门口,所有能聚人闲聊的地方,话题全都变成了“侯老婆子把五个儿女全告了”!
“听说了吗?侯家那个老婆子,真行啊!把仁德、仁君、大妮、二妮,连刚出来的仁勇,全告上法庭啦!”
“真的假的?为啥呀?”
“说不给养老钱!啧啧,五个儿女,没一个孝顺的?这老婆子也够惨的……”
“惨?我看是疯了吧!哪有当娘的这么干的?家丑不可外扬,她倒好,直接捅到法院去了!这以后还咋在村里抬头?”
“就是!仁君他们不是刚给她老头垫了那么多医药费吗?这转头就告人家不给养老钱?这唱的哪一出啊?”
“谁知道呢?反正啊,这侯家,算是彻底烂包了,笑话闹大了!”
“我看那老婆子就是糊涂油蒙了心,被哪个撺掇的也不一定……”
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觉得婆婆可怜的,有认为她疯癫的,有猜测背后有隐情的,更多的,则是抱着一种猎奇的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。侯家,这个曾经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(尽管是负面的)的大家庭,再次以这种极端荒诞的方式,成为了全村人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。
大哥侯仁德家据说炸了锅,大嫂王桂花拍着大腿在院子里骂了半天街,骂婆婆“老糊涂”、“作死”、“丢人现眼”。大姐二姐两家也是鸡飞狗跳,据说大姐夫气得摔了杯子,说“这以后还怎么见人”。小弟侯仁勇更是放出话来,说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,有本事让法院来抓我”。
整个侯家,像一锅被突然丢进烧红烙铁的沸油,噼里啪啦,乌烟瘴气,彻底乱了套。
相比之下,我们家,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。最初的震惊和暴怒过去之后,侯仁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,一言不发,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泄露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。
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疼之余,却渐渐冷静下来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哭嚎更无济于事。事已至此,躲是躲不掉了。既然她要把家丑扬到公堂上,要把脏水泼到底,那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。只是,这一次,我们不能再沉默,不能再任人宰割。
我倒了杯水,递到侯仁君手里,他机械地接过,却没喝。
“仁君,”我坐到他身边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,“事到如今,气也没用,骂也没用。传票来了,法院让去,咱们就得去。”
他猛地转头看我,眼睛里布满红丝:“去?去干嘛?去丢人现眼?去让她指着鼻子骂我们不孝?我侯仁君这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,凭什么要受这种羞辱!”
“就因为没做过亏心事,才更要去!”我按住他激动得又要站起来的身子,“你以为不去,这脏水就泼不到我们身上了?她敢告,就已经把脏水泼出来了!咱们不去,倒显得咱们心虚,理亏!去了,正好!把话说清楚,把账算明白!爹的医药费到底怎么回事,咱们到底给没给养老钱,当着法官的面,一五一十,全抖落出来!让法律给评评这个理!”
我的话,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侯仁君熊熊燃烧的怒火上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怔怔地看着我,眼神里挣扎着痛苦、屈辱,还有一丝被点燃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“可是……那是法院……咱们庄稼人,哪见过这场面……”他底气不足地嘟囔。
“庄稼人咋了?庄稼人也讲理!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再说了,这不光是咱们的事。大哥大姐小弟,他们也都收到了传票。你以为他们心里不犯怵?不嘀咕?他们肯定也在互相打听,商量对策。咱们不能慌,更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,把责任全推到咱们头上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憔悴的脸,语气软了下来:“我知道你难受,觉得丢人。可这事,不是咱们挑起来的。是她,是咱娘,非要把这家丑外扬。那咱们就接着!不光接着,还要趁这个机会,把以前的旧账,那笔医药费的糊涂账,也一并了了!法院总要讲证据吧?咱们手里,不是一点凭据都没有。”
侯仁君沉默了许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,屋里没有点灯,一片昏暗。终于,他重重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那叹息声里,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。
“行……”他沙哑地说,“去就去。大不了……大不了就当没这个娘了。”
做出这个决定,我们心里没有丝毫轻松,只有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和沉重。我们知道,这一去,无论结果如何,我们与那个原生家庭之间,最后那层名为“亲情”、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遮羞布,将被法律文书和当庭对质,彻底、无情地扯下,暴露出下面最不堪入目的脓疮和腐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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