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去镇法庭的那天,天色有些阴郁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,空气潮湿沉闷,酝酿着一场迟迟未下的雨。风倒是停了,万物都蔫蔫的,失了精神头,连路旁田埂上的野草,都耷拉着脑袋。这天气,倒是应景得很,衬着我们这一行人奔赴“公堂”时那种灰突突、沉甸甸的心情。
我和侯仁君起得格外早。他换上了那身只有年节或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、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蓝色中山装,我则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不是为了显得多体面,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心理暗示——我们是去讲理的,不是去丢人的,就算输,也要输得有点样子。
家栋托给了隔壁柳婶照看,孩子懵懵懂懂,只知道爸爸妈妈要去镇上办很重要的事。临出门前,他抱着我的腿,仰着小脸,眼睛里有不安:“妈妈,你们早点回来。”
“乖,很快就回来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,心里酸涩得厉害。这场闹剧,终究还是波及到了孩子。
去镇上的路,感觉比平时长了许多。我们都没说话,侯仁君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我坐在后座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,里面装着那几张至关重要的缴费单复印件,还有我凭着记忆整理的一份“实物赡养”清单。布包不大,却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我手腕生疼。
镇上法庭在镇政府大院旁边,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,灰扑扑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,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,更添了几分肃穆和冷清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字迹端正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我们到得不算早。刚把自行车在门口车棚锁好,就听见一阵喧哗从里面传来。抬眼望去,嚯,好家伙!侯家那几房的人,陆陆续续都到了,正在法庭门口那不大的空地上聚成一堆,彼此脸色都不大好看,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,带着火气,像是在争执什么。
大哥侯仁德和大嫂王桂花站在靠边的位置,大哥依旧微微佝偻着腰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愁苦中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。大嫂则脸拉得老长,看见我们,立刻把脸别了过去,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大姐和大姐夫、二姐和二姐夫则凑在一处,嘀嘀咕咕,眼神不时瞟向我们这边,又飞快地移开,带着审视和戒备。小弟侯仁勇来得最晚,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头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眼袋,一副没睡醒又强打精神的样子,蹲在台阶角落,谁也不看,只闷头抽烟。
这场面,确实“壮观”。侯家五个子女,除了远嫁外地、向来不怎么掺和家事的三姐(公公婆婆最小的女儿)没来,其余几家,拖家带口,竟差不多到齐了。平日里各自算计,互相躲着走,如今却被一纸传票,硬生生聚到了这代表国家法律和威严的地方,真是莫大的讽刺。
我们没凑过去,只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。彼此之间,隔着的不仅是几步路的距离,更是一道深不见底、早已冰封的鸿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、紧张、又彼此厌憎的怪异气氛。
开庭时间快到了,一个穿着制服、表情严肃的法警出来,喊了一声:“侯陈氏诉侯仁德等赡养纠纷一案,当事人和旁听人员,可以进去了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互相推搡着,却又谁也不想走第一个,仿佛那法庭的门是老虎口。最后还是大哥大嫂带头,低着头,匆匆走了进去。其他人这才鱼贯而入。
法庭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显狭小、肃穆。正前方是高出一截的审判台,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后面摆着三把高背椅,此刻空着。审判台下方,左边是原告席,右边是被告席,都是简单的长条桌和几把木椅子。旁听席在后面,几排简陋的长条凳。
我们按照法警的指引,在被告席坐下。位置有限,各家配偶只能挤着坐,或者站在后面。我和侯仁君坐在靠边的位置,旁边紧挨着的是大姐夫和二姐夫,再过去是小弟。大哥大嫂坐在另一头,和我们之间隔了好几个人,仿佛那是楚河汉界。
刚坐定,侧门打开,婆婆侯氏在一个工作人员(后来知道是书记员)的陪同下,走了进来。
她的出现,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,更是为之一窒。
她显然是精心“打扮”过的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、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深蓝色斜襟罩衫,裤子是打着补丁的黑色棉布裤,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。头发倒是梳得整齐,在脑后挽了一个稀疏的小髻,用一根黑色的铁丝发卡别着。脸上似乎还特意抹了点东西,可能是劣质的雪花膏,不均匀地浮在皱纹里,显得皮肤更干更黄,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、油腻的光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脸上的神情。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体:有显而易见的委屈,嘴角向下撇着,眼皮耷拉着;有压抑着的愤怒,眼神闪烁,不时狠狠剜向我们这边;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近乎亢奋的激动,苍老的脸颊上透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,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。她像是一个即将登台表演、既紧张又期待的主角,努力想扮出受害者的可怜相,却又掩不住内心深处那种将全家拖下水、把事闹大的、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快意。
她被引到原告席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腰板却挺得笔直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审判台,仿佛那里坐着能立刻给她“伸冤”的青天大老爷。
“全体起立!”法警高声喊道。
我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。审判台后面的小门打开,一位穿着深色制服、戴着大盖帽、约莫五十岁上下、面容严肃的男法官,和一位同样穿着制服、年轻些的女书记员,走了进来,在审判台后落座。
法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缓缓扫过全场,尤其是在我们这些被告脸上停留了片刻。那目光没什么温度,却有种穿透力,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。被他这么一扫,我感觉到身边的侯仁君身体瞬间绷紧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其他人也都不同程度地缩了缩脖子,或低下头。
“坐下。”法官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众人落座,法庭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集市模糊的喧嚣。
“现在开庭。”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那清脆的“啪”一声,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响亮,震得人心头一跳。“审理原告侯陈氏诉被告侯仁德、侯仁君、侯大妮、侯二妮、侯仁勇赡养费纠纷一案。首先核对当事人身份……”
一套例行公事的程序走完,便进入了实质性的法庭调查阶段。
法官看向原告席:“原告侯陈氏,你起诉你的子女们未尽赡养义务,要求他们支付拖欠的赡养费并承担今后的赡养责任。请你具体陈述一下事实和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