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,立刻挺直了腰板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颤抖:“法官大人!你要给我做主啊!我命苦啊!老头子病了好几年,不能动,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撑着。可我这五个儿女,没一个孝顺的!一个个翅膀硬了,就把爹娘忘了!不说按月给钱,逢年过节都难得见人影!我跟我老头子,都快揭不开锅了呀!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老两口往死路上逼啊!”说着,还真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,抬起袖子去擦。
法官皱了皱眉,显然对这种情绪化的控诉不太感冒,转向我们这边:“被告方,对于原告的指控,你们有什么要说的?是否尽到了赡养义务?”
大哥侯仁德第一个抢着发言,他捂着腰,脸上瞬间堆满了愁苦,声音也带了哭腔:“法官,我冤枉啊!不是我不孝,是我实在没办法啊!我这腰,当年在生产队落下的老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,重活根本干不了!家里就靠你嫂子一个人操持,还有三个半大孩子要吃饭、要上学,那点田地出的粮食,糊口都难!我自个儿都快养不活了,哪还有余钱给爹娘啊?我要是有钱,我能不给他们吗?那可是我亲爹亲娘啊!”他说得声情并茂,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,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生活所迫、有心无力的悲情孝子。
法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,又问:“那你们平时有没有回去探望老人,送些米面粮油之类的?”
大哥噎了一下,支吾道:“这……回去是回去过,可……可家里也难,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,就是些地里种的菜……”
轮到做“和事佬”的大姐和二姐表演了。大姐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尽可能显得通情达理、却又暗藏机锋的语气说:“法官,我们做女儿的,虽说嫁出去了,可心里一直惦记着爹娘。我是时常回去的,帮着娘洗洗涮涮,做做饭,逢年过节,鸡蛋、挂面、点心,都没少往家拿。这孝心,不一定非得体现在钱上,您说是不是?”她避开了是否给现金的核心问题,巧妙地把“孝”的定义扩大到了“劳务”和“实物”上。
二姐连忙帮腔:“大姐说得对!我们也经常回去看爹娘,爹吃的药,有时候还是我们给买的呢。老人嘛,图的就是儿女常回家看看,心里有他们。至于钱……我们各家也都不宽裕,孩子上学,人情往来,处处要花钱……实在是拿不出固定的数目来。但我们该尽的孝心,是一点没少的。”她同样绝口不提现金,只强调“孝心”和“困难”,把矛盾往“钱”这个敏感点上引,却又显得自己并非完全不管。
小弟侯仁勇被点名时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像蚊子哼哼:“我……我刚出来没多久……还没找到正经活计……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……”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,还显得自己可怜。
法官的目光,终于落到了我们身上。我能感觉到侯仁君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被告侯仁君,你们呢?”法官问。
侯仁君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让自己能平稳地开口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,一字一句,砸在寂静的法庭里:
“法官,我爹两年前突发重病,急性尿潴留,差点没了命。当时送县医院,医生说要立刻手术,要一大笔钱。大哥、大姐、二姐、小弟,他们都说没钱,拿不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张瞬间变得不自然的、或低头或侧脸的面孔,继续说道:“是我,和我媳妇孙婵音,把家里所有的积蓄,准备翻修房子、给孩子上学、做点小生意的本钱,一分不剩,全拿了出来,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和住院费。前后花了好几千块。这事,医院有记录,我媳妇这里,还有几张当时的缴费单子。”
他从我手里接过布包,拿出那几张复印件,双手微微颤抖着,递给了法警,由法警转呈给法官。
“这笔钱,”侯仁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压抑已久的屈愤,“把我们家的底子彻底掏空了。到现在,我们也没要求他们几家分摊。我爹的命是救回来了,可我们家,为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。这两年,我们省吃俭用,一点点重新攒钱。我媳妇起早贪黑养兔子,我在建筑队拼命干活。就这样,日子才勉强缓过来一点。至于我娘说的赡养费……近期,我们确实没有单独给过她现金。因为我们的钱,都填到爹的医药费那个大窟窿里去了,到现在还没填平。”
他的话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大哥大姐几人脸色骤变,互相交换着眼神,有惊惶,有恼怒,却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反驳。法官拿着那几张复印件,仔细地看着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时,我补充道:“法官,虽然我们没给现金,但这些年,逢年过节,该给爹娘送的节礼,鸡鸭鱼肉、点心水果,一样没少。平时家里做了好吃的,或者买了什么稀罕吃食,也总是惦记着给老宅送一碗。我公公牙口不好,吃不了硬的,我常做些软和的糕饼送过去。我们认为,赡养老人,方式可以多样,最重要的是心里有老人,尽力让他们衣食无忧。我们自问,在这方面,问心无愧。”
我的话刚说完,坐在原告席的婆婆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了起来,完全忘了法庭纪律,伸出枯瘦的手指,直直地指向我们,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:
“他们胡说!法官!他们胡说八道!他们有钱!他们就是不想给我!他爹看病那钱,是他们自己愿意出的!现在倒拿来当借口了!他们养兔子赚了钱,仁君在工地也挣钱了!就是藏着掖着,不给我这老太婆!他们没良心啊!”
她情绪激动,唾沫横飞,那副样子,跟在她家门口撒泼时如出一辙,只是场合换成了更加庄严肃穆的法庭。
“肃静!”法官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,严厉的目光射向婆婆,“原告!注意法庭纪律!未经允许,不得随意插话,更不得喧哗!再扰乱法庭秩序,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!”
婆婆被法官的威严震慑,悻悻地坐了回去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,脸上那团不正常的红晕更甚,眼神怨毒地盯着我们。
法官转向她,语气冷峻:“原告,你指控子女们未支付赡养费,有没有什么证据?比如,他们承诺给钱却未给的借条、字据,或者有证人能证明他们确实长期未曾履行赡养义务?”
婆婆一下子懵了。她哪里有什么证据?她告状,凭的是一股子怨气和被人(或许是其他子女)撺掇起来的糊涂胆量,以为到了法院,法官自然会“主持公道”,帮她“教训”这些不孝子女。她嗫嚅着,眼神闪烁:“证据……还要啥证据?他们就是没给钱!村里人都知道!他们就是没良心!”
“法律讲的是证据,不是‘村里人都知道’。”法官毫不客气地打断她,“没有证据,你的指控就很难成立。”
婆婆哑口无言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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