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梗着脖子:“钱是他们给的,这个我认。可那是给老头子看病的!”
“具体数额,你是否清楚?”法官追问。
“数……数目……”婆婆的眼神开始闪烁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大概……是有些钱……具体多少,我老婆子记不清了,反正……反正都花在医院里了,给老头子看病了。”
“花在医院了?”法官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紧盯着她,“全部花完了?有没有剩余?”
“没……没有!都花完了!”婆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立刻矢口否认,但语气里的慌乱,连旁听席上的人都听得出来。
“花完了?”法官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质疑,“根据被告提供的单据和陈述,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医院的治疗费用,包括住院、手术、用药,是有明确账单的。除了医院的开销,还有剩余的钱,是怎么使用的?比如,后续的药品、营养品,或者家庭其他开支?”
这一连串具体的问题,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,直指问题的核心。婆婆显然没料到法官会问得这么细,她那张刻意抹了雪花膏的脸,瞬间失去了血色,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眼神慌得不知道该看哪里,双手也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后……后续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“买了点药……也买了点吃的……给老头子补身子……都……都用掉了……”
“具体买了什么药?什么营养品?花了多少钱?有没有票据或者证人?”法官步步紧逼,丝毫不给她喘息和编造的机会。
“太……太久了……记不清了……”婆婆的额头开始冒汗,声音也越来越小,“反正……反正就是花完了……没了……一分不剩了……”
她的回答,苍白无力,漏洞百出。先是一口咬定“花完了”,被追问细节,立刻变成“记不清了”。这种前后矛盾、含糊其辞的表现,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,都能看出其中的心虚和掩饰。
法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不再追问婆婆,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扫向被告席上的侯家其他子女:“你们几个,当时父亲生病,你们没有出钱,对于母亲手中这笔由侯仁君家垫付的医疗费的具体使用情况,你们是否清楚?有没有参与开销的决策,或者知道剩余款项的去向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炸弹,丢进了已经惶惶不安的侯家阵营。
大哥侯仁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他猛地低下头,躲闪着法官的目光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大嫂在一旁,更是把脸扭到了一边,恨不得缩到椅子底下去。
大姐和二姐也是神色仓皇,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。大姐强作镇定,结结巴巴地说:“法……法官,钱是娘管着的,我们……我们嫁出去的女儿,哪好过问这些……”
二姐连忙点头:“对对,我们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”
小弟则干脆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,装作鸵鸟。
他们的反应,进一步印证了这笔钱的使用,大有蹊跷。如果真是正大光明全部用于治疗和后续康复,作为子女(尤其是当时躲得最远、现在却可能要被摊派赡养费的子女),怎么会一问三不知,甚至表现得如此惊慌?
法庭里的气氛,变得异常微妙和紧张。一种无声的、令人窒息的疑云,笼罩在侯家众人的头顶。连旁听席上仅剩的几个好事者,也都屏住了呼吸,伸长了脖子,嗅到了更加劲爆的“内幕”气息。
法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惊胆战。然后,他拿起法槌,却没有敲下,只是用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,对婆婆说道:
“原告侯陈氏,关于这笔医疗费的具体数额、使用明细、是否结余,是本案需要查清的关键事实。你现在的陈述含糊不清,无法采信。本庭要求你,在下次开庭时,必须提供清晰、完整、有据可查的账目说明,包括每一笔较大开销的用途、时间、金额,最好能有相应的票据或证人证明。如果无法提供,或者提供的账目无法令人信服,本庭将根据现有证据和情理,做出对你不利的推断。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……听清楚了……”婆婆的声音细若蚊蚋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椅子上,那身特意换上的旧衣服,此刻更衬得她狼狈不堪。
“休庭!”法官重重地敲下法槌。
众人恍恍惚惚地起身,走出法庭。外面的阳光刺眼,暑气蒸腾,可侯家那几房的人,一个个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脸色灰败,神情惶惑。
我们落在最后。走出大门时,我看见大哥急赤白脸地凑到婆婆身边,压低了声音,急促地说着什么,脸色极其难看,显然是在埋怨和催促。婆婆则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嘴里喃喃地辩解着,眼神涣散。
大姐二姐也围了过去,七嘴八舌,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。小弟则远远蹲在一边,抽着烟,眼神阴郁。
他们显然都因为法官最后那个关于“账目”的严厉要求,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慌。那笔钱的去向,就像一颗埋在他们中间的、引信已经嘶嘶作响的炸弹,随时可能被点燃,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。
我们没有停留,推着自行车,默默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。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热风扑面,我却感到一种异样的清凉。
侯仁君骑上车,让我坐好。他蹬得很稳,半晌,才闷声说了一句:“她拿不出账。”
“是啊,”我搂着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,“她怎么拿得出来?”
那些钱,有多少真正花在了公公身上,有多少被她挪作他用,甚至……像我们一直怀疑的那样,流进了其他子女的口袋?这本就是一摊谁也不敢、也不愿去厘清的糊涂账、烂账。如今,却被法官用法律的威严,逼到了必须“说清楚”的绝境。
我能感觉到,距离那个被层层掩盖、令人心寒的真相,被彻底揭开的日子,真的越来越近了。而婆婆,以及她那几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子女,此刻恐怕正像热锅上的蚂蚁,惶惶不可终日,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编造一个能蒙混过关的“账本”吧?
想到这里,我嘴角竟扯出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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